上一篇談人際關係,著重於同輩間的朋友關係,「格格不入」描述了自有記憶以來我與同儕的關係,也不是完全沒有朋友,但始終有堵隱形的牆阻礙我融入、表現、連結。過去的挫折使我把任何一絲進步的證據看得無比關鍵,而在次的挫敗則將剛升起的信心擊碎得徹底,如此反覆,要自己繼續堅持太殘忍了,主動退出人群,說服自己並不需要,似乎是更為合理的解方。
若我順利在一個人的世界得到平靜,就不會有這篇文章了。
事實是,我跟自己也處不好。對於寫下自己的故事,我是帶著恐懼的,尤其明白自己的行為真的傷害到人了,這樣的我有立場寫下自己的故事嗎?我沒有答案,我只知道我願意學習,學習認識自己,才有機會調整,在下次做出不同的、更恰當的反應。
首先,想來聊一聊我的情緒感知。我認為我的情緒有幾個特性:延遲、滯塞、突發。
在跟朋友聚會時我不會明顯表現開心,少有笑容,當下我感到更多的是尷尬、不知所措、拘謹或麻木無感,人數愈多我愈不自在,反而一對一時,我能專心我們的對話,深入聊一些彼此對事件的觀點和經驗之類的,這時我有充足的理由不用笑,專心、甚至略嚴肅的表達自身觀點是我最喜歡的交流模式。解散後,獨自反芻著對話內容和肢體線索,確認場面氣氛是正向愉快的,腦中才浮出一句:「我剛剛似乎是開心的。」我有感到開心嗎?不確定,我只能做出如此推論,畢竟有人約我吃飯我沒理由不開心。也就是說,比起感受到情緒,我更常用邏輯推理來得出(或是排除)可能的情緒,像是個填充題。這種我稱之延遲的特性,使得我與人群的情緒不同步,無法輕易建立起團體認同與歸屬感,他人也容易認為我沒興趣參與。
這帶到第二個特質,滯塞。我不曉得如何有效表達自身狀態,我因此就算當下感知到情緒也無法有效傳遞出去。我對做出表情有著莫名的不自在與反感,面對不熟的人,尤其困難,眼睜睜看著表達友好的機會悠悠從眼前流過,心底滿是不解,不禁怪罪學都學不會的自己,就一個微笑,為何如此困難。有時則是我無法命名那股卡在胸前、喉嚨中的情緒能量,沉甸甸的,壓著我,我卻無法抒發,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像是每每抬頭都看見烏雲漂浮於頭頂,不下雨,不散去,只是一直在那,阻擋陽光。
一旦烏雲有所動作,無非是突然爆發,暴雨伴狂風。這時的情緒不為我感知,而是對我下命令,我的理智毫無掌控,身體只好聽命。國中時打掃翻出國小時一個老師送的生日卡片,當我看到信封裡收藏的合照,隨即無來由的,感到不適,肚子悶悶的,有點反胃,腦中出現聲音要求我讓照片消失,連同回憶,一點都不能留下。我激動地將合照撕成一個個小碎片,用力砸進垃圾桶,情緒才逐漸緩和。類似的事發生不止一次,我總在享受對方的靠近,親近到一個臨界點,突然的想退出,只為了讓自己感受好一些,立刻脫身。
既然情緒是如此難解,我早早用理性做出補償,許久以來,我試著用理性拆解人際互動,分析情緒邏輯,可如今我只能說這行不通,我不具備良好人際互動仰賴的直覺及知能,且儘管我充分理解情緒的來由,依然缺少送走情緒的方法,導致我與自己變得疏離,一方面期待將情緒清理乾淨後能恢復舒坦與清晰,另一方面卻是持續的渾沌和糾結。無法與自己合作,我想陪伴自己,但看著不見好轉的自己,對未來的擔憂轉化成指責和貶低,不自信讓我不敢再度嘗試,挫敗經驗在腦中盤旋,我不免定義自己為不可能融入人群的失敗者,現在我知道無論如何要鼓勵自己,承認錯誤,再繼續陪著自己,接著嘗試。
近日,體感過得不錯,可夜晚,莫名留下的眼淚和自言自語的憤慨又像在提醒著什麼似的,要我正視需求,把一切吞下去只證明我在逃離自己,或許得勇敢表達,縱使遭遇拒絕遭遇否定也要堅持住,因為不表達,就永遠不會有被理解的機會,而被理解,是我最期盼的。
自小,我常體驗到身體不隨我意志控制,想說話喉嚨卻卡著,想微笑嘴角卻僵著,或是總安放不了視線,總喃喃自語,總搖來晃去。我的理智和行為、感受中間有巨大鴻溝,不曉得為什麼,也一時搭不起橋樑,我困惑、掙扎,尚未找到解答。
奇怪,已經是客觀的形容了,當大家都覺得我奇怪,似乎如何反駁都顯得無力。
我還在徘徊,是要成全自己的奇怪,還是學習著掩飾?
是要安於現有交友圈並期待緣分,還是積極努力學習融入?
我能無論如何,都站在自己這邊支持自己嗎?
我一直想表現完美,現在知道不可能了,或許這就是機會,看見真實的自己的機會,承認極限,允許未知,然後無論如何都不犧牲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