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整個系列的文章,起源於我和C之間一場深夜的對話。如果你還沒看過那場我和C兩個不安全型依戀互相觸發的對話,請看這裡。 如果你想知道我如何解讀那場對話,在對話中發生了什麼事,請看這裡和這裡。
前兩篇,我們拆解了這段對話中我所覺察到的所有心理狀態。這一篇,我想帶你看見那段對話背後,究竟有哪些東西在運作。
1. 內在運作模式(Internal Working Model)
「在更早期、創傷機制還很活躍的時候,我的預設是嘴上說「沒事」,但在心裡期待對方不停追問,靠著被追問來感受「被重視」。如果對方沒有問,就會陷入更深的沮喪,並且得出結論:「看吧,他果然不在乎我,我果然是不被愛的。」
這個模式有一個特點:它把「被愛的證明」外包出去了,讓對方的行動決定我對自己的感受。這是依附創傷常見的驗證迴路——不安全感越深,就越需要反覆確認。」
明明內在有個聲音在大喊:「看看我!看看我!我需要你!」卻在表面裝作若無其事,甚至把對方的關心推開,說著「我很好」——心裡想要的,其實是:「我需要你給我更多在意我的證據」。
這樣的心理路徑有一個名字,叫做:內在運作模式。在我的文章裡曾經反覆地提到迴避型、恐懼型,那些標籤,正是「內在運作模式」或「依附理論」的核心內容。我們在很小很小、還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嬰幼兒時,會根據與主要照顧者之間的互動模式,而建立起自己對於自我和他人的基礎認知基模。如果主要照顧者的回應是敏銳且一致的,則嬰兒會發展出正向的「我是值得被愛的」和「他人是可信賴的」這樣的思想模式基底。
但若主要照顧者的回應是時有時無、或是持續冷淡的,則會發展出不安全類型的認知基底——時有時無會讓嬰兒感覺到「我只要再努力一點表達自己就可以被看見」,而持續的冷淡則會讓嬰兒學習到「不管我如何表達自己的需求都沒有用」。
當我們逐漸成長,這個最一開始的基礎認知基模,會影響到我們如何處理一段親密關係。當關係深度到達某一個臨界點時,就會由潛意識接手,反射性地用童年發展起的互動模式來衡量當下雙方的關係,並做出行為的認知判斷。
也就是說,正向互動的嬰兒會成為所謂的「安全型依戀」:對於關係有天然的安全感,相信自己值得被愛,在關係中懂得同時照顧自己和別人的情感需求。但不安全型的互動,例如照顧者時有時無的回應,會相當容易長出「焦慮型依戀」的形狀;而持續的冷淡或回應不敏銳,則會容易培養出「迴避型依戀」的依附形式。
我在引言中表現的「假裝沒事但期待對方主動證明在意」,就是一種常見的不安全型依附創傷。由於我的原生內核既有焦慮、也有迴避的部分,我用「假裝沒事」來推開對方的關注,但又對「希望對方察覺」這件事情有焦慮感。我想要「被看見」——對方主動地看見我的不適,用這樣的方式來驗證「對方是在意我的、我是值得被愛的」。
這是一個潛意識的策略。成人的理性會很清楚知道,沒有人有義務、也沒有人有辦法在「我不說」的狀況下察覺我的需要。但正因為它成形於幼年時期,已經形成固定的神經迴路,若非有意識的進行迴路改寫,在每一次創傷被觸發的時候,它都會是我的無意識預設值。
2. 多層迷走神經理論(Polyvagal Theory)
「停,停下來。你跑得太遠了。坐下來,深呼吸,先做五次。」
一焦慮起來,思緒幾乎停不下來,句句都指向災難性的結果——「他不愛我了」、「這段關係沒有存在的意義吧?」、「不如分開好了,反正他也不在乎我」——在這種被焦慮主導的時刻,我們有沒有辦法對自己大吼一聲:「停!」來暫時讓自己離開災難現場?
其實離開,是有方法的。多層迷走神經理論告訴我們,為什麼在這種崩潰的時刻,我們其實有一扇可以自救的小窗戶。很多人都聽過交感神經(戰或逃)和副交感神經(平和放鬆)的相互切換和回饋機制,而多層神經迷走理論,就是這個基礎理論的延伸版本。
這個理論的基本核心概念,是人類的自律神經系統,會依據環境的安全性,自動切換到不同的神經主導及生理狀態。它依據環境的安全性區分了三個層次:
在安全環境的環境下,由腹側迷走神經主導,表現為安全、放鬆、能與人建立情感及社交互動。而當威脅感升起時,則由交感神經接手,以焦慮、憤怒、戰或逃來應對環境威脅。 如果威脅感更強烈到危及生命時,背側迷走神經則接過主導地位,以僵直、解離、崩潰作為應對策略。
當陷入創傷機制被激發的焦慮時,我的神經系統是由交感神經接手的。因此在那個狀態下,我「不可能」直接脫下我的防禦性外殼,用平靜的迴路來重新思考關係——因為在那個當下,關係這件事情代表的是「危險」、是「威脅」。要脫離焦慮,我們可以從生理機制下手:強迫將神經系統切換至腹側迷走神經主導的狀態。
我們借用的方式是流傳已久的「深呼吸」,關鍵是:吐氣要比吸氣長。當我們緊張時,會無意識的增加吸入身體的氧氣量,以配合身體進入戰鬥狀態,提升肌肉的動能和爆發力;而拉長吐氣的行為,則是主動告知神經系統:現在是在安全的環境裡,你可以不用做決鬥準備工作。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在長時間的工作或專注之後,常常會無意識的大嘆一口氣的原因——身體在自主地進行放鬆。
3. 身心容納之窗(Window of Tolerance)
「講完以後我有點害怕。我不知道我說出來會發生什麼事,他會生氣嗎?會不會本來只有一點點生氣,結果變成超級生氣?是不是太衝動了,應該不要說比較好?應該還是不要說比較好吧,這樣至少就不用再面對延伸出來的問題。」
一把心裡的話講出來,警報就開始瘋狂作響,後悔、害怕、焦慮、緊張⋯⋯各種情緒一起衝出來,讓我們只想對剛剛那句話按下「收回」。
身心容納之窗,是一個人的「情緒容許度範圍」。我們對於情緒是有一個容忍度在的,在這個容納範圍內,我們可以保持穩定、理智上線,能夠用有彈性、具有適應力的態度面對外界,並如常地進行與人的社交連結。但若是外界的情緒壓力超出了我們的「窗框」——這叫做「過度激發」,我們會進入戰鬥模式:感覺到壓力以及隨之而來的憤怒、焦慮、緊張或恐慌等等。很多人在大考之前會緊張到睡不著覺、或在考場上拉肚子等,都是因為當下的壓力閾值超出了他的窗框。
另外一種狀態叫做「過低激發」,也就是在窗檯以下。這是一種能量也處於容納範圍以下的狀態,常常表現為凍結、嗜睡、低落無力等。憂鬱症,就是一個明顯的過低激發案例(躁鬱則是在過高與過低之間橫跳)。
恐懼型依附類型的容納之窗特別窄,也因此非常容易因為環境多出了一點壓力而超載,觸發警報。我衝口而出表達了心中的真實想法這件事,對過往的我來說是危險的、可能受到懲罰的(表現為對方生氣),因此我在這時候感覺到了壓力,產生了內在暴走的恐慌反應。
那個警報一旦響起,理智幾乎是搶不回來的——不是因為不夠努力,而是因為我的窗本來就比別人窄。容納之窗可以藉由照料自己的身體、心靈和情緒,以及尋求支持者的協助而逐漸擴大,讓我們不再那麼容易被外在的壓力牽動,引起內在的連鎖反應。
4. 神經可塑性(Neuroplasticity)/迴路重寫(Rewiring)
「改變不是在某個頓悟的時刻發生的,而是在這些微小的、咬牙的選擇裡一點一點累積的。每一次忍著不舒服選擇了新的行動,就是在為神經系統刻下一條新的路徑。」
前面講了幾種理論,似乎在說的都是:嬰幼兒時期的依附經驗,決定了我們未來的行為模式。但是,難道我們就要成為「童年的奴隸」嗎?難道我們長達八九十年的生命,竟在出生後短短的那兩三年,就註定了嗎?
不是這樣的。雖然我們的童年會造成我們的原生經驗,但是,我們確實擁有自己人生的自主權。(延伸閱讀:如何成為「贏來的安全型」)
神經科學告訴我們:我們的大腦神經具有可塑性。意思是,我們可以透過後天的經驗和有意識的反覆訓練,來重新塑造我們的神經元連結方式——我們可以藉由自己的努力,來改變原有的思想、情緒和行為模式。當我們試著覺察到自己的原生模式,開始練習打破慣性、藉由正面回饋經驗不停的堅持練習,在某一天,我們就能建立起新的神經反應模式。
就像我們走在習慣的大馬路上,卻意識到那條路的目的地不是我們想要的——要去我們想去的地方,只能藉由自己的力量,開闢出一條通往真正目標的幽微小路。開荒必然篳路藍縷,一開始,每步路都被雜草絆倒,我們一腳高一腳低、跌跌撞撞的往前走。有時候忘記了,不小心又走回大路,但沒關係。
總有一天,那條小路會因為我們反覆的踩踏,被走成一條真正的路,甚至比原本的路還要顯眼。我們會想也不想,就踏上那條曾經是小路的康莊大道——神經迴路改寫完成,我們又從一次童年創傷的抗戰中凱旋歸來。
5.《非暴力溝通》中同理(Empathy)與建議(Advice)的區分
「我說:你不需要幫我想辦法,只要陪伴就好。在場本身就是修復。」
該死的一天,被老闆大罵了一頓。懷著沮喪的心情回到家,只想找人說說話,結果對方說:「這很簡單啊,你就給他他要的東西就好啦!」或是:「我懂,我教你,我上次是這樣做的⋯⋯」
聽完,反而更累了。那個當下,我們想要的可能只是對方靜靜的陪伴。
《非暴力溝通》的作者盧森堡博士曾說過:「人在情緒中最需要的是被聽見,而不是被解決⋯⋯如果我們認為自己必須解決別人的問題,並且設法讓他們好過一些,就無法在當下與他們同在」。當我們陷入情緒的洞穴之中,我們最需要的,不是解決辦法——我們自己想得到,而是有人明白我們當下的感受。
建議,是對方站在自身的立場,想要「說服」我們:你現在有更好的解法,可以離開那個洞穴。這表示他們並沒有打算和在洞穴中的我們待在一起,而是把我們視為一個「需處理的問題」,讓自己站在「指導者」、「拯救者」的角色。
同理不是這樣的。同理是真正的緊挨在那個人的身邊,問他:「你現在的感受如何?」「你看起來很沮喪,因為老闆真的沒有看見你的努力,是嗎?」同理是看見那個人當下真正的感受,並陪伴他待在那兒,在那個感受中坐一會,等他準備好了,他自然會站起來,著手開始「解決」——甚至有些時候,其實事情根本不需要解決,只需要被「看見」。
人都有情感連結的需求。透過同理心產生的情感的真正連結,是確實能拉近與他人距離、能讓別人感到「被支持」的唯一途徑。(延伸閱讀:《非暴力溝通》:從不傷人,到看懂世界)
說到這裡,我們把那段我與C的對話、它的認知分析,以及這背後所應用的理論,聊到了一個段落。
最後,我想要告訴大家的是:我們說過,就算沒有人幫我們扶著腳踏車,我們也可以在多次摔倒之後,歪歪扭扭地騎上路。那些摔倒的經驗不是來折磨你的,它不是浪費時間——每一次摔倒再爬起來,都是神經系統在重新校準。每一次咬牙繼續騎,都是在把那條幽微的小路踩得更實一點。你不是在原地打轉,你是在建路。而且它總有一天,會取代default的錯誤路徑,變成新的、通往更美好的人生的主要道路。
這個系列在講的,是我和迴避型伴侶C的故事。你呢?你在其中看見了什麼?你是我,還是C,或者兩者都有一點?
我是Melora,一個曾經走過漫長黑暗的提燈人。這裡記錄的是一個恐懼型迴避者如何一步一步重構關係的真實過程:不是成功學,不是療癒語錄,而是帶著工具和邏輯的實戰紀錄。
如果你在這篇文章裡認出了自己——那個說不出口的、卡住的、想靠近卻又想逃跑的你——這裡還有更多。追蹤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