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焦」是我在停止適應世界以後找到的修行方法。與其說是修行方法,或許更應該說,是我找回身心和諧的一道公式。此公式最大的前提是「本自清淨」、「本自具足」(註)。
從進入到學校開始,孩童首先學到的不是感受這個世界,而是體會到這個世界有些標準要努力達到。例如,好的成績、優異的體能表現等等,並透過分數來衡量一個人的發展情況。如果99、100分,就會受到大大的讚賞與鼓勵,如果分數太低,則會被警告,而早期還會遭遇嚴重的處罰方式:少一分打一下。孩童接受到的訊息,就是無止盡追求優越,要比其他人好,要獲得高分。這使得孩童的心靈視野開始自我侷限在紙面上的分數,而非探索自己、探究自己的特質,理解自己如何感受世界。孩子們不被鼓勵挖掘自己的天賦,不被鼓勵嘗試各種事情與犯錯。似乎犯錯就是有懲罰在等待自己。那就很難跨出去嘗試各式各樣的事物。獲得關於自己是誰的尋寶提示。
愈乖巧的孩子,受到學校的制約就愈深。已經開始習慣了一套適應外在標準的生存模式。這個外在的標準,是學校教育定義出來的,是家長的支持下默許的,也是整個社會期待的。社會對成功的定義和框架,往往聚焦在少數人身上,包含社經地位、教育程度、收入資產、事業範疇。對女性來說,則是多了跟婚姻有關的框架,包含是否有結婚、生小孩,是否有美滿的夫妻生活等等。即使現代社會,已經透過眾人的努力,打破性別的框架。對成功的定義也更加多元。但適應某種外在的標準,還是深植在社會、教育與家庭之中。
好像得要不斷向外尋求,無論是誰提出來的新的觀點、理論,我們就要去追隨與達標。這點在女性身上更加常見。即使打破性別既定的框架,新的定義也會成為某些女性自我要求下新的外在標準。女性不只要成為當代有自主意識的女性,能夠經濟獨立與工作,還要能兼顧工作與家庭、維持與先生美好的婚姻關係、與夫家的親戚都可以相處愉快、保持美麗的容貌不要成為黃臉婆等等。這樣才是一個「好女人」。其實,這些期待或美好的願景或許沒有錯,但仍是一種對外在標準的追求。一旦沒有達到這些標準,女性就容易陷入「我不夠好」的自我否定和迷惘之中。正如電影「芭比」中所提出的女性永遠覺得自己不夠好的觀察。
也就是說,雖然女性已經努力要去打破性別框架,但骨子裡面根深蒂固要去符合某個標準的習性仍然存在。外在框架雖已解構,但內建的框架卻不容易瓦解。
男性則是被社會期許為家庭的頂樑柱。在充滿競爭的社會中,被期待要跑得比別人更遠更快一些。女性嘗試在工作與社會的領域中更有發言的權力時,男性即使讓女性進入到同樣的圈子裡面,一樣是在競爭關係中。等於是原本的領地、利益,被更多人分割來競爭,男性一樣無法輕鬆放開社會加諸在其上的性別角色與成功的框架。
人們一直驅使自己去達到某個好又要更好,永遠沒有終止線的外在標準,成為無論任何人身後隱形的鞭子,深深鑲嵌在每個人的大腦裡面。直到每個人筋疲力竭,有些甚至陷入憂鬱、自我分裂,或多或少都有些身心症狀。
「對焦」就是我找到的解方。能夠以「真我」度過平靜安詳與心滿意足的一生。
那麼,什麼是對焦呢?
對焦是一個內外反覆對齊的過程。
我們很難憑空發現自己的特質,往往是在一件事情上面,看見自己如何理解,以及來自外在世界他人的回饋,或是在與他人相處動態歷程中,發生誤會、解開誤解,進而能夠看見他人與看見自己。
因此,大量的經驗與嘗試,會讓自己愈來愈能夠對焦到自己的身心特質,找到適合自己的學習方式,並在適合自己的舞台上輕鬆表達自己。
我們最早或許被鼓勵往喜歡的方向走。這也沒有錯。喜歡的事物往往能引發最大的學習動力。這也是其中一個路徑。然而,即使是在喜歡的事情上面,也有可能出現自己的特質不太匹配的情形,也就是特質與喜歡的事情之間出現了落差,不知道怎麼能夠在喜歡的事情中精進自己。又或者雖然喜歡,能力不錯,也按照傳統的學習方式前進,中規中矩,但仍然沒有百分百發揮,像是技巧高超的畫家,努力學習繪畫技巧,卻仍然離藝術家有很大一段距離。
對焦,其實最重要的不是在技巧上,而是在自己的身心感受與特質上,能否精準發出清脆的聲音。每個人的生命就像一把樂器,除非精準調音,才能演奏出美妙的音樂。愈精準,整個人就會變得愈鮮明。
那麼,問題來了,要怎麼對焦呢?
首先回到我的公式:
本自具足--信任--對焦--內外一致--如其所是--Being
前兩者是對焦的前提。也就是我們能夠真的相信生命的本自具足與清淨,再去進行對焦,就不會落入自我修正與自我否定的慣性裡面。對焦不是要成為一個「更好」的人,而是讓真我顯現,成為「自己」。
成為自己,並不需要跟別人比較,這裡完全失去了比較的基準。難道我們可以說「我們來比誰更自己?」沒有人知道別人會是什麼樣的。每一個人的生命也無法用任何標準來比較。因此,對焦真實的自己,就成為了一條沒有對手的道路。唯一只需要對自己的心負責。
對焦自己的身心特質,並不意味就不需要學習。反而是能夠用自己真正擅長的方式學習與工作。此時,我們要讓自己的特質能夠在外在世界中有對應的方式出現。
以我自己為例。我從開始在社區教身心學與禪柔,就一直遇到很多挫折。作為教學實務者,我努力傾聽學員的需求,提供各種協助,適應不同的群體,卻仍然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學生。每一批學生都會帶來我重新拆解教學方式的契機,但我最終卻感覺愈來愈迷失。我一直修改自己的教學方法,想要更加符合學生的需求,卻忘記了我是誰,以及我為什麼要做這件事情的初衷。我變得很不安穩,我不知道要怎麼繼續做這件事情,我所有嘗試都做過了,但是為什麼就是沒有學生願意一直待下來,與我走到最後。或許有某些學生樂意,但是那種累積的挫折感讓我開始厭倦做這件事情,我感覺已經燃燒光了熱情。
在我停止適應世界以後,我跟自己說,或許,我並沒有問題。在教學中,感覺到不舒服的地方,或許就是一個提示。
有一段期間,我遇到的學生總是會抓著我問問題。「這感覺是對的嗎?這個身體的問題如何解決?」我這段期間也陷入要解決身體問題的困境中。原因在於我的身體也有某些難解的問題,導致我這幾年的思考也陷入解決問題的狹隘視野中。一來我無法真的感受到學生的身體感受,二來要解決一個身體的問題,我無法提供簡單的答案。對我而言,每個身心現象,無論是再單純的受傷,背後都有一整組身心的因緣和合。就像我曾經從習慣性扭傷切入,進入到自己的一生,看見自己的成長過程、經驗、受傷、性格如何形塑身體的慣性,造就成一個容易受傷的生命現象。學生向我要求的,是一種切斷所有其他連結後的扁平答案,我卻看見得更深。我追溯得愈深的同時,我反而發現根本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都只是停在表面而已。我愈想了解學生們怎麼了,我就會受困於他們身上的問題,跟著一起卡住。這種以解決別人的問題的思考和教學模式使我困住了。
我忘記了當時接觸身心學最大的收穫,並不在於解決身體的問題,而是從紛亂的頭腦下降到身體。只是一次又一次回到身體,做著各種有趣的身心練習。有趣的是,雖然學習過程中沒執著於要解決問題,問題卻自行「消失了」。身心是一個反映生命真實狀態的具體存在。所有出現的身心問題其實是一個現象,像是一個象徵性的語言,需要去慢慢讀懂身心,認識自己。
身心學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則:「重視過程,而非結果。」我不僅忘記了,還執著於要解決身上的問題,執著讓身體得到健康,恢復得跟以前一樣。執著於結果,反而讓視野狹隘,變得更容易緊張,身體更無法順暢流動。在身心學的學習裡面,過程怎麼走的,反而比結果來得重要,甚至常會超出結果。原因在於,只有當練習過程的狀態是放鬆的,活在當下,也會自然走到更完整與全面放鬆的身心。大部分身心的症狀,主要來自緊繃、瘀滯阻塞,只要全程放鬆的練習,就會自然化解。放鬆無為,並非什麼都不做,而是做的時候,沒有執著任何結果。
如果執著於解決問題,就會發現更多問題。感覺人生問題解決不完。這種解決問題的模式在現代社會中,卻是一種顯學。因為,大家並沒有那麼多時間可以慢下來,好好認識自己。哪裡不舒服,就給我一個對應的練習、解藥,只要不再疼痛就好。像身心學這類以開發覺察為主的課程,無法進入大眾視野。即使曾感覺到對自己有許多的幫助,讓自己更加落地、更加能夠跟自己的身體相處、更能讀懂各種身體的訊號,應用在生活之中,但對活在現代高壓的生活節奏的人來說,卻不實用。多數人已經習慣直接找醫生,讓身體不要干預自己的生活就好。
當我憶起我曾經在身心學的體驗後,我知道自己走錯方向了。在解決他人問題時,產生的無助感、挫敗感,不是因為我有問題,而是這裡出現了我的邊界。我無法以解決他人問題來進行教學與課程設計。我試著重新對焦。
「那什麼讓我感覺舒服?」
我開始回想過去的教學經驗。每當我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並沿著自己的身心感受,進行動作引導時,我常常是安心的。我會在一開始說「請你回到自己的身體上」、「感覺你的呼吸」,這時候每個人都是回到自己身上的。每個人都待在自己的身體裡面,安靜感受自己。然後接下來就會自動展開,我會在安靜中等待身心的感受,有時候也會浮現引導的靈感。這使得每一次的引導都不太一樣,是鮮活的,也常常會正巧回答了某個人心中的問題。
解決他人的問題,往往會將我帶離自己,而我一離開自己,就非常不安,看見別人身體的問題時,我也只會用頭腦來猜想,一發現效果不明顯,我就會焦慮換練習。而當我回到自己時,身心敞開、放鬆,學生也身心敞開、放鬆,「問題」不是我們溝通的語言,反而注意力會放在身體的整體,或是那些細微的身心感受上。真正的交流發生了。
每個人身上攜帶的訊息會進入我的身心,而那些浮現的靈感,往往是這些訊息帶來的提示。即使我不明白學生確切的需求,但無聲無形的訊息,會自然進入身心,在寧靜與敞開的狀態中流進來。我根本不需要去想任何問題,或去回答任何人的問題,只需要跟著此時的靈感或是流動就好。而這就是我擅長的方式。
那些愛問問題的人,其實是在拋出頭腦的焦慮。我以前都會努力回答,但卻發現問題愈來愈多,並沒有減少的跡象。我只要回到我的身心感受一下,這是我現在需要回答的問題嗎?其實自己的身心會告訴自己答案。有時候不回答問題,才是答案。
當我重新回顧教學過程中那些美好的、舒服的時刻,我就明白了自己如何運作才會順暢。也就重新對焦到自己的特質,與更明確的教學風格主張。當我愈清晰自己的教學風格,奠基在身心學的基礎上,就愈能在遇到提出需求和問題的學生面前,堅定與清晰地存在。不會輕易被學生的需求和問題,帶離開自己的身體,也能夠將身心練習中,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傳遞出去。
假使自己缺少這個對焦過程,我或許還卡在解決他人問題的無助感裡面,也無法清晰主張自己究竟想要帶給學生的是什麼,一切都很混淆模糊不清。對焦就像是拿起相機朝著自己觀看一樣,原本的自己很模糊,不知道自己的輪廓邊界在哪,一旦對焦,人就會清晰明亮起來。與此同時,外在環境也會開始對焦。學生會開始清晰老師的教學風格與主張,並詢問自己,這是自己要的嗎?無法接受的人會很快離開。就會愈容易留下與自己相應的學生。我不需要在學生離開時,檢討自己哪裡做得不夠好,或是用任何無法達到的標準自我譴責,而是欣然接受學生的來去。這樣也會更加安心與自在。如此一來,就漸漸達到「內外一致」的狀態,也就能以「如其所是」、真我「Being」的狀態生活與工作了。
這個工具「對焦」和運作的方式已經告訴大家了,請打鐵趁熱開始嘗試!在後面的故事中,我將描述我在生活各種方面的對焦歷程、驚喜發現。敬請期待!
註:「本自清淨」、「本自具足」為佛教用語。出處來自「六祖壇經」。指出人的自性、本質,從未被染污,以及人的內在已經具備了一切智慧與生命能量,不需要向外攀緣或索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