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色彩】
15 歲那年,我對世界的認知被強制格式化了。那是一輛囚車、一扇關上的鐵門,以及一段連名字都被編號取代的時光。
囚車的窗戶是深不見底的黑,那種黑不只是為了阻絕外人的視線,更是為了切斷我們與自由的最後聯繫。坐在車裡,我與小杰像是兩頭被運往屠宰場的幼獸,感受著車身的顛簸,卻完全不知道自己正航向何方。那種對未知的恐懼,在車廂內窒息地蔓延。
當囚車停穩,引擎的餘溫還在,我們被帶了出來。手銬與腳銬解開時的叮噹聲,在空曠的看守所門前顯得格外刺耳。那是自由最後的哀鳴。隨後,我們被帶進了所謂的「鐵籠」。
在那裡,尊嚴是第一個被剝奪的東西。全身脫光,冰冷的空氣舔拭著赤裸的身軀。錢包、鑰匙、香煙、打火機、還有我那副六百多度的眼鏡,通通被收繳,留在了那個象徵「人間」的鐵籠之外。當我換上那套粗糙的、帶著陳年霉味的冬天校服(裡面提供的舊衣)時,我感覺自己不僅失去了視力,也失去了靈魂。
進去後的第一關,是理光頭。那不是理髮,那是儀式。一個少年犯提著電剪,面無表情地在我們頭上劃過。髮絲落地,我感覺自己與過去那個在街頭意氣風發的少年正式告別。剃完頭後,那個少年犯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口氣叫我跟小杰去掃地。
那是我的純真,也是我的傲氣。我心想:外面的三十幾歲流氓、老大都不敢指使我做事,你憑什麼?我冷冷地問他:「你是誰?為什麼我要聽你的?」 那一刻,空氣凍結了。少年犯愣住了,但維持秩序的「主管」(獄警)走過來了。那位主管起初笑臉迎人,口氣溫和地問我:「你犯什麼進來的啊?」 「強盜、殺人未遂。但我是被逼的……」我試圖解釋,試圖在法律的縫隙中尋找一點慈悲。
然而,回應我的是四聲清脆且沉重的巴掌。在毫無防備且近視六百多度的模糊中,那四個巴掌像重錘一樣砸在我的臉上。頭暈目眩,鼻血瞬間湧出,左耳只剩下一陣刺耳的嗡嗡聲。
主管的聲音從耳鳴中透出來,冷酷如冰:「在這裡,不管你是犯什麼案,身上刺龍還是刺鳳,都要聽我的。聽懂了嗎?」 嘴裡瀰漫著濃厚的血腥味,左臉火辣辣地疼。我低下了頭,小聲地說:「我知道了。」那一刻我明白,這裡沒有道理,只有暴力與服從。
隨後,我被關進了「空房」,也就是俗稱的黑房。 門「砰」地關上,世界陷入了徹底的黑暗。對於一個高度近視的人來說,失去眼鏡本就恐慌,而這伸手不見五指的空間,更是將孤獨放大了數千倍。我只能看見門縫透進來的一丁點微光。 我摸索著爬上那冰冷的下舖(裡面只有一個上下舖,空間很小),除了睡,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睡了又醒,醒了又睡。飢餓像蛇一樣嚙咬著胃部,口渴讓喉嚨像火燒。那個蹲式舊馬桶散發出的氣味,是我唯一的夥伴。 在那裡,時間是靜止的。沒有陽光,沒有聲音,沒有人跡。我不知道過了好幾天,還是好幾個月。那種「度日如年」的重量,壓得我幾乎要窒息。直到某個時刻,門開了,主管帶我去面會,說我媽媽來了。 走出黑房的那一刻,陽光刺痛了我的眼。我有一種錯覺,以為自己在那裡面待了一整年。 在面會室,隔著那層冰冷的玻璃,當我拿起電話,話還沒出口,眼淚就先決堤了。我媽也在那一頭哭成了淚人兒。我告訴她:「媽,在裡面好痛苦,我從進來到現在都沒喝水、沒吃飯……我不知道監獄會這麼慘。」 母親的眼淚滴在電話筒上,她除了心碎,能做的只有幫我寄錢、準備塑膠眼鏡。那短短的幾分鐘,是支撐我活下去的微光。
回程時,那位監聽的主管(或許是裡面唯一的慈悲)驚訝地問我是否真的沒吃飯。他這才告訴我,黑房裡其實有從小空格送飯進去,只是當時沒人告訴我。他帶我去餐廳補了一頓飯,並溫柔地交代我:「在這裡要聽主管的話,房有房主,工廠有仙桃(老大),乖一點就不會被打。」 同案的不能關一起,這或許是體制的最後一點防備。我被分到了第一工廠的一間宿舍,幸運的是,裡面有我認識的人,讓我免去了做「房腳」(折棉被,及最基層雜役)的辛酸。 但人性的醜惡依然存在。我進去第一天就得罪了舍房仙桃的手下,他故意在派飯時跳過我,整整二十幾小時沒讓我吃上一口飯。直到在工廠裡,我遇到了一個叫「阿夢」的人。 阿夢是眷村的老大,大我四歲。他叫我過去時,我本以為又要挨一頓揍。沒想到他笑著對我說:「你就是那個在村子裡跟老武翻臉的小子?老武我早看他不順眼了,你敢跟他對幹,我欣赏你。以後,我罩你。」
他在那一刻,給了我一份在監獄裡最珍貴的禮物——「鼓」(香菸)。那根菸(老鼠尾巴)在工廠裡偷偷點燃時,繚繞的煙霧是我在苦痛中唯一的慰藉。 然而,即便有人罩,自由依然是奢侈品。在工廠裡,我們像機器人一樣,每天重複著拼裝積木般的簡單動作。固定的一塊塑膠,固定的位置,固定的循環。 那種機械式的動作,讓大腦有太多的空間去想念外面的天空。我才 15 歲,卻在看著窗外的鐵網時,體會到了什麼叫「靈魂的囚禁」。
那種孤獨,是即便身處人群中,也依然覺得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寂寞。 這五天,是我救贖之路的起點。我在地獄的門檻上,學會了低頭,學會了等待,也學會了在黑暗中,去尋找那一抹微弱的蓮花光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