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可被理解的範圍之外,只能被看作「壞人」的他們〉2026-04-30
有時候,一些大一點的孩子會開始跟我們分享他對生活與社會事件的觀察。其中一個孩子很有正義感,也可以從他的言談中,知道他對於平等、進步觀點的重視。但同時,如果討論的對象是一些「思想不夠進步的人」、社會事件中的加害者,他的理解與同理心,卻會很鮮明地隱蔽起來。
「反正那個人就是很保守/很惡劣」、「法律為什麼要保護這種人」……,某種素樸的、善惡二分的道德情感依然佔據了優先的位置。在「什麼是對、什麼是錯」的大方向上,他認同的和我認同的可能大致相仿,但「為什麼這樣相信」的內在結構或許很不一樣。
「好人可被理解,但壞人是本質的壞」
在很多的實踐情況裡面,立場看起來截然二分的人,底層的想法可能都是接近的。某種比較傳統的想法可能會認為「守規則」就是好的,「不守規則」就是壞的;某種比較開放的想法可能會說「自由自在」是好的,「強迫人」就是壞的。
同樣的行為對這兩個人而言可能會引發相反的道德情感,但那些情感運作的方式卻差不多,他們對自己認為是好人的、符合自己價值觀的那個人有更多的同理;並將另一個人視為難以理解的、「反正就是那樣」的他者。
在這個意義上,「進步價值」如果只是某種「道德內容」,它並不會比保守價值來得更高尚,也無法徹底地轉化一個人的思考方式。這種思考方式通常更讓我們願意去同理社會中受到不公對待的人,但如果一個人,看起來像是在施加不公對待於其他人身上的人,他就不會被視作一個應該被同理的對象。
人依然是被「本質化」地認識為好人或壞人,彷彿其生來便是如此,所以也許某些人,因此比另一些人更加不應該出生。
在「壞」之前,一些孩子已經被系統排除在外
但是,一個需要被看見的單純事實是:每個人會成為怎樣的人,無法不關連到他的成長背景。也許是時代大方向的侷限、也許是個人的童年陰影、也許是某個較為封閉的環境與社群,這些背景讓一個人變成這樣或那樣。
一個人變得保守與變得開放、變得充滿敵意或能夠關懷同理,他們所處的環境可能很不一樣,但「環境對他的塑造」卻一樣地強烈。
對於那些會被各類素樸道德情感認為「人神共憤」、「罪惡至極」的人,很多人或許會說,他們自己都放棄了身為人的準則,那我們也不需要給他們那麼多的「人權」。尤其是未成年重大犯罪者,很多人會說,他們得到的保護太多,認為應該要撤掉保護傘,讓他們受到「應受的懲罰」。
但我在想的事情是,在他們傷害他人之前,他們從來就已經是被社會、被世界虧欠的人。在整體社會已經如此發展的現在,在與他們同齡的其他人有機會活在充滿愛、包容、正向價值的環境時,他們卻被丟進一個打打殺殺、相互仇視的群體與氛圍之中。
在他們剝奪其他人的生命安全之前,他們也已經被剝奪了某種快樂長大的機會。如果說他們「不是人」,那也不是他們自己放棄,而是他們從小就缺乏一種機會,去在那個「能被好好當作一個人」的環境中長大。
在「他們有沒有配得人權、尊重、同理的資格」這個問題之前,我不覺得我們任何人有「將令一些人排除在人權、尊重、同理之外」的資格。但同時,他們早就被系統性地排除了,而那個系統,甚至處在那些被許多人斥為「過度保護」的法律,還沒來得及保護得到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