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 改變
第三章:新人李修豪 – 3-8 打開八極之門-2 大架
說完,竹尺第三次落地。
「第三步,虛。」
這一步最容易看輕。
紀師傅腳下一收,前足輕點,重心卻不真落上去,
整個人像微微退了,偏偏眼神、胸口、脊背都還向著前。
看似讓,其實藏著進;看似空,卻隨時能實。
「虛步不是退。」
「是藏。」
他把「藏」字說得很輕,卻像有斤兩。
「你們少年人都愛搶。」
「見了空門,就想一步踩死。」
「可真打起來,很多時候不是你看見了空門,是人家故意給你看。」
李修豪心裡一震。因為他知道,這話不是白說。
方才若劉協不是年輕氣盛,執意往裡壓,他那拳未必能那樣乾淨上臉。
紀師傅看了他一眼,像知道他聽進去了,才道:
「來,走虛。」
李修豪照做。
可他一收步,重心便跟著往後跑,整個人像真的在退。
紀師傅搖頭。
「不是叫你躲。」
「是叫你把人讓進來,再吃掉。」
他伸手按住李修豪肩頭,不讓他往後仰,又用腳尖輕點他前足。
「前腳輕。」
「不是飄。」
「是問路。」
『問路?』李修豪低聲重複。
「嗯。」
「腳出去,不是先踩死,是先問地。」
「地若在,你就能變。」
「地若不在,你還有退路。」
李修豪再走。
這回他不再急著把重心抽走,而是讓後腿先實,前腳只虛虛點出,
像一枝探出去的筆,還未真正落墨。那一下,整個人忽然就有了種說不出的餘地。
紀師傅見了,終於點了下頭。
「虛得不錯。」
竹尺最後一次敲地。
「第四步,僕。」
他說完,人已低下去。
那一下低得極快,卻不狼狽。
腿一開,身一折,整個重心像貼著地面滑下去,低裡帶撐,伏裡藏起。
不是單純蹲低,而像把自己整個人借給地,讓地替你把身子托住。
「僕步,是吃地。」
「低,不是為了好看。」
「是為了過下面那一道門。」
他看著李修豪。
「你身量往後還要長,往後遇上的人,也不會都跟你差不多高。
你若不會低,不會伏,不會從底下換路,你的近身就永遠只有一條線。」
李修豪照著下。
第一下,下得太硬,膝一著力便卡住了。
「不是砸下去。」季老師道,「是滑下去。」
第二下,他怕摔,腰先縮了。
「你腰一縮,氣就斷。」
「氣一斷,低了也沒用。」
第三下,李修豪總算找到一點意思。
他先讓腳底吃住地,再讓胯往下沉,
不是把自己扔下去,而像順著腿根一路滑進去。
到最低處時,背仍撐著,眼也還在前頭,
整個人像伏進暗處,偏偏下一瞬就能翻上來。
紀師傅這才道:「記著這一下。」
說完,他後退兩步,讓出整塊場地。
「四步連起來走。」
李修豪一怔。
『現在?』
「不然呢。」紀師傅淡淡道,「拳是活的,步先得活。」
李修豪深吸一口氣。
弓。
後腿送,前腿撐。
馬。
中間鎖住,不偏不移。
虛。
前腳問路,重心不浮。
僕。
低下去,地卻還在。
一開始走得很亂。
弓接馬時,腰轉慢了半拍;馬換虛時,心又急;
虛入僕時,重心更是差點散掉。可季老師不叫停,只在旁邊一句一句往裡敲。
「腳先知道,手才知道。」
「步亂,勁就亂。」
「你不是在走給我看,是在走給地看。」
「地認你了,拳才認你。」
雨一陣一陣地下。
香灰靜靜落了一截。
李修豪從第一回的生,到第三回的亂,
到第五回時,忽然有一瞬,像整個人被一條線慢慢串起來。
弓不再只是往前,馬也不只是蹲穩,虛不只是退,僕不只是低。
四步像四個字,原本分開,如今忽然能讀成一句。
紀師傅站在旁邊,看了很久,眼神裡有絲讚許,才道:
「這就是步法。」
「不是腿怎麼挪。」
「是人怎麼活。」
李修豪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汗已透了裡衣。
他抬起眼來。
季老師這才把話往下一扣。
「小架,是讓你把門關起來。」
「四大步法,是讓你知道門開在哪裡。」
說完,他親自走了一遍大架。
「看清楚。」
「我只走一遍慢的。」
他說完,整個人微微一沉。
那一下沉得極輕,幾乎看不出動作,只像腳底和木地板忽然更貼了一層。
可李修豪眼神立刻收緊,
因為他看見季老師不是站在地上,而是像把根先放下去了。
「起手,先不是手。」紀師傅道。
「是腳。」
他腳底一壓,膝微微一送,胯便跟著含住。
「你看。」
隨著這三個字,雙手才慢慢分開。
不是甩開。
不是抬開。
像一扇老門從裡頭被撐開,門未大開,風已先出。
兩臂往外走時,肩不聳,肘不浮,
掌根像各自帶著一股沉沉的撐意,連背後那塊地方都跟著一起鼓了起來。
「這叫開門。」
「不是給人看氣派。」
「是把你自己打開。」
李修豪看得很專。
紀師傅忽然問:「你平常一開架,毛病在哪裡?」
李修豪怔了一下,低聲道:『弟子會先動手』
「嗯。」季老師道,「手一先動,腳底就空。」
「腳底空,後面全是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