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入值進邊獄巴士的那天，嚮導的臉從面無表情變得無奈和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樣。 維吉里烏斯先生對罪人們的意見很大，無秩序且不知收斂地在公共空間內互相挑釁，甚至有幾次在險些演變成互毆的情況下迫使他必須出手制止。 多虧如此，我算是見識到都市和後巷之外，原來還有如現在這般吵鬧之地。 「不過，我們是要去接誰嗎？」 留著橘色長捲髮、兩邊綁了白色蝴蝶結的女子如此問道。 這確實是所有罪人都關注的問題，畢竟巴士的行駛方向逐漸遠離正常道路，往森林中駛去。即使相隔車窗和巴士內部的隔音，我仍能聽見車體與樹枝摩擦而產生的刺耳刮擦聲；路面變得顛頗，不平整的道路在卡戎司機的猛踩油門之下，巴士車體晃動的幅度因此加大。 「這還真是......」伸手緊抓住前座的椅背邊緣，在差點咬到舌頭後，我把剩下即將要說出口的話全部嚥了回去。 視線瞥見車窗外景象的同時，窗戶倒映出一抹不可能出現在這班巴士內應有的顏色——粉色的緞帶在空氣中劇烈飄動，好似罪人們各自不同的情緒寫照。 然後，一陣急促的煞車聲，昭示令人心驚膽戰的旅程到達目的地。 我看見了幾個人的身影，四個......人？如果把那顆頂部有火燃燒的鐘錶頭，和已經被巴士輾斃的人算進去的話。 頭戴鐘錶頭的人穿著紅金配色的長風衣，黑色襯衫和顯眼又鮮豔的紅領帶。我從自己所乘坐位置的角度看去，他的姿態相當狼狽，身上還有傷口。 罪人們陸續下車，卻被殺得七零八落。 「你不是說會按照我的指揮去做嗎？！」鐘錶頭在看到一地屍體如此質問。 「我可沒說會贏喔。」如月光照耀般，髮絲有著純白色彩的女士如此回應。 在這種時刻，那位女士維持上車後一如既往的游刃有餘姿態；反觀自己身邊的「同事」們倒臥在血泊中，面對和自己不同等級的收尾人，饒是有學習武術的自己都逃不過被洞穿腹部的命運。 銀色手杖的杖身早就滾落在不遠處樹幹下，昏暗光線中閃爍沾染的血漬紅光和冷白銀光，手中杖劍才剛揮出就被看透劍身長度，一秒不到便被繞後截殺。 即使如此，收尾人的腿部布料被割出一道劃痕，未能深到刺傷腿部，算他走運。 「咳、浮士德...女士......」在意識逐漸模糊之際，我聽見自己口吐鮮血，虛弱地叫喚一聲站在鐘錶頭身邊耐心解釋，同樣被洞穿身體的那名女子。 現在好像不是說明什麼叫做「追隨星之指引」的部分吧？ 然後，熟悉的沉悶腳步聲踩踏在草地上，湧起一股莫名的安心感，緊接著便什麼都感受不到，我只知曉身上這套衣物要清洗和縫補都相當麻煩，以及達不到目標的不甘。沒想到第一戰就如此狼狽，該不會要因公殉職了吧？當初簽約入職時，邊獄公司可是承諾過會給予復仇機會的。 真是荒唐，若能回朔時間，真希望能阻擋當初深信條約內容的自己。 然而，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 潛意識中好像看到了什麼光亮，下意識伸手抓住，自己竟以物理意義上的形式「死而復生」——本來，人體在死亡後，體溫會因為環境不同而加快或放慢下降時間，現在卻只感到四肢僵硬；回過神來時，視線範圍中的其他罪人亦是同樣表情。所有人都對此感到相當不敢置信，只有浮士德女士和維吉里烏斯先生表情平靜，後者甚至一派輕鬆地用他那頹廢般的語氣支使罪人們整理完畢回巴士上。 從接下來的言談間，所有人都理解了事情發生的始末。 當那位據說是領導我們十三名罪人的「執行經理」以字面意義上方式「轉動時間」之後，似乎是達到了時間回朔的效果，所以我們才能復活，但他疼痛地在地上滾來滾去，感受了莫大的痛苦。 不光是身體和精神狀態，連破損的衣物都恢復如初，因此，所有人都省去了清理血衣的煩惱。 「清爽的早晨，我是巴士司機，卡戎。」在經理從疼痛打滾中清醒之後，司機小姐自我介紹道。 「現在不是早晨，但確實算得上清爽。你現在感覺如何？」 維吉里烏斯先生對卡戎小姐比對其他人好多了，光是現在的口氣明顯不是吐槽，反倒像寵溺女兒的父親一般，面對慢慢從地上爬起來的經理也多了幾分親切感。 簡直和先前地獄惡鬼般，相當嫌棄罪人們的模樣判若兩人。 在發現他和卡戎聽不見經理的言語，只聽得見指針轉動的聲響後嘆了一口氣，無法正常溝通令維吉里烏斯感到相當失望，並且簡短自我介紹後，命令卡戎開車。 「出發囉，布隆布隆。」 「你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車輛行駛途中，維吉里烏斯向但丁如此詢問，後者則搖搖頭，表示記憶喪失得相當之多，因此連自己的姓名都已經遺忘。 他確實想找回記憶，雖然點頭和搖頭讓這顆鐘錶腦袋看起來有些滑稽。 「還挺順暢啊，今後全員都使用肢體語言交流如何？」在發現簡單肢體語言能讓彼此順利對談以後，維吉里烏斯感嘆之餘，也確實有想這麼做，他甚至開口詢問了浮士德的意見。 「浮士德想拒絕這項提議。」後者不光拒絕，還接著回應道：「因為我們能順暢舒展身體的時間恐怕不多。」 這句話一道出口，加上那頭不被陽光照耀也能散發銀光的短髮，增添了幾分毛骨悚然。 「但丁。」 「但丁？」執行經理對於這個名字相當陌生，就連滴答聲都在瞬間戛然而止。 「但丁是您的名字，看來您連名字都遺忘了。」浮士德女士為此做出簡單解釋和結論。 經理的困惑在我與浮士德的預料之內，抬眼看向那張重新恢復指針運轉聲的錶盤，我的視線慢慢移動到了後者臉上，從彼此眼裡能看見「要解釋的事情還有很多」的無奈。 他甚至在在浮士德女士回答出聽得見正常語句時相當激動，於是，那位女士的語氣平靜中，夾帶一絲博學者或天才的得意。據她所說，但丁之所以會喪失記憶，其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更換頭部的副作用之一；需要依賴聲帶和舌頭等發聲器官才可正常言語的說法，已經是在類似舊時代般的紀錄中了。這種新型的發聲方式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像意念傳導那種抽象的存在，具體則是因為但丁和我們十三名罪人簽訂契約的緣故，所以罪人們才得以聽見屬於正常人類的語言。 這一點的確是真的，有的人肢體改造在頭部，就算不再是維持人形的頭骨相關構造，同樣能和他人對答如流。科技的發展如此迅速，令人感嘆時代變遷帶來的改變。 當經理還不理解所謂的「罪人」是指誰之後，難免會有些小騷亂出現。 「喔喔！所以汝是與吾等旅途同行的最後一塊碎片！吾為此等待了好久啊！」一聲清亮且異常亢奮的女性聲線說道。 「老兄，你把腦袋賣到哪去了？」語調中尚有一絲疲憊，卻有幾分滄桑的中年男子問出疑問。 「這麼說就是您了，多虧您才能把我粉碎的脊椎恢復原狀，難道您在巢裡當過醫生嗎？」話語間難掩劫後餘生的女性如此詢問。 所謂的「巢」，就是指都市的區域，而「翼」則是邊域公司集團的術語名稱，指代這26個都市裡，每個都市最大的公司；「都市」則為公司鑄造的巢組合而成，每一座都市有自己的習俗跟禁忌，員工手冊上有大致描述。 當然，現在不會有人特意解釋這些，因為嚮導被吵鬧得情緒不佳。 「都閉嘴，聽到這些噪音比什麼都煩。」 在確認沒人會繼續發出聲音後，維吉里烏斯接著說道。 「看來是該自我介紹了。那就給你們些時間來做簡短的介紹，從坐在最前排的人開始。」 在他的決定下，坐在前排的、也就是剛才出聲問但丁原本的頭到哪去的成年男子被點名；那頭應該是快及腰的深褐色捲髮綁成低馬尾擺到右側肩膀垂落胸前，臉上是經歷滄桑的面容，留有鬍渣，嘴裡更是叼著一支菸，絲毫不罔顧其他人的……算了，不是只有他一個人正在抽而已。 那個男人咋舌一聲，不情不願自我介紹的同時，還抱怨自己不想被排在第一個。 「為啥總是從前排開始啊……我真的已經不想再打頭陣了。」 他抬手撓了撓頭，這才隱忍下滿臉的煩躁，繼續說道。 「我聽說你會是領導我們的……呃、什麼來著？噢、我們的經理。 「……斟酌語言果然很麻煩。雖然我不知道您原本的腦袋被賣到哪裡去了，但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嘛！我叫格里高爾，還請多關照啦，經理兄。」 話題轉得有點生硬，但畢竟是簡短的自我介紹而已，倒是沒人在意。 「格雷格！別在那邊稱兄道弟啦～這可是以後能帶我們賺大錢的人啊！」嗓音有幾分豪邁和自來熟語氣的女子說道。 「格、格雷格……？」格里高爾無法適應這種節奏過快的搭話，頓時不知該如何回應這個怪異的暱稱。 另一邊被點名的但丁，對於那位女性的話同樣一頭霧水，思緒明顯被打亂了。 「我就不叫你老兄啦——但丁，我就直接叫名字囉！你也直接叫我羅嘉就好～ 「我相信你成為我們的……唔、經理，一定是有原因的。不過，我敢肯定你一定是某個巢裡的大人物吧？只要跟你偷學個一、兩招，我們估計也能賺個盆滿缽滿吧……呼呼～」 身姿高挑且從骨架看來並不瘦弱，褐色長髮披散在背後，湛藍色雙眼的那名女性就是剛才搭話的羅嘉小姐。 羅嘉語調輕快且爽朗地自我介紹之後，立刻就是自來熟的搭話……幸好她有自知之明，沒有佔用他人的自我介紹時間。 當然，她沒讓經理來得及反應，立刻讓下一名罪人到他面前。 「呃、您好……」 帶著試探和緊張的少年音，在羅嘉的鼓勵下，小心翼翼地介紹起來。 「啊、我叫做辛克萊……」 擁有金色短髮和同樣是金色眼睛的辛克萊表情忐忑，他似乎有所顧慮，又像是被學校老師點名站在全班眼皮子下做自我介紹的侷促感，可能是因為第一次進入公司工作，沒有相關經驗才導致的手足無措。 然後是下一位罪人——李箱。 「我叫李箱，以上。」 黑色短髮，眼眸看起來毫無光彩，有極為深色黑眼圈的纖瘦男子如此說道。他的自我介紹相當簡短，短得但丁打量了好一陣子都沒有要補充的意思，而是回到座位，自顧自地看向窗外不知何處。 「唉，真受不了……社交的第一步不就是從自我介紹開始嗎？」橘色長髮的女子嘆息一聲後搖搖頭。 「請叫我以實瑪莉吧。多虧了您，我們這些七零八落的身體才能恢復如初，今後也請多多關照。」 即使相當尊敬經理地彎腰鞠躬，但是，我從以實瑪莉小姐的言語和翠綠的眼眸中感受不到任何善意，那只是一種敷衍罷了。 「我，希斯克利夫，揍人和破壞領域的專業戶。」 接下來是看起來一臉不快的男人，他有一頭更深色的褐色短髮，深藍色的眼眸無時無刻存在怒意跟壓抑的煩躁，皮膚黝黑，說話粗魯之外，不怎麼粗壯的手臂扛著一根球棒。 雖然名字是已經介紹完了，但希斯克利夫緊接著威脅起但丁。 「揍人只是因為我看他們不爽，不是因為誰的命令才那麼幹的；你也給我注意一點，我對那些覺得自己是老闆就高高在上的傢伙們特別過敏。」 粗俗言論加上沒有外套制服，襯衫上有些皺的模樣，顯得他像那種被放逐到後巷的居民……威脅人的言論有種立刻要舉起球棒猛砸的既視感。 然後是輪到先前就情緒相當亢奮的女子。 「終於輪到吾登場了！吾乃唐吉珂德！吾乃與汝一同向夢想衝鋒的收尾人，之後就拜託汝了。」 有著一頭清爽的金色短髮，琥珀色眼眸炯炯有神的唐吉珂德小姐相當興奮，在但丁問出「收尾人」這個詞之後，滔滔不絕地繼續說下去。 「汝想知曉何謂「收尾人」？由吾來解答吧！其為都市之守護者！啊、或許汝難以記起都市為何物，都市乃……」 ……我所熟悉的收尾人，好像不是這麼個意思才對。這在唐吉珂德小姐眼裡，似乎是一種崇拜，也是一種高尚的職業。 事實上，收尾人可以說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傭兵，只是他們的工作雜項更多且複雜，是現實生活中實際的髒活累活都接，並因此收取高額僱用金。 「我想我之前說過，簡短介紹就足夠了。」 在唐吉珂德的講解中，很不幸地被維吉里烏斯叫停，警告結束後，輪到下一名罪人。 藏青色的長髮在空中飄逸，隨著它的主人一同站定在但丁面前。 「名曰鴻璐，讓我們一起好好努力吧。」 青年的臉上掛著和藹笑容，說話時的嗓音彬彬有禮，溫潤得讓人感受到他的和善。 「哇～瞧瞧您，您的頭很帥氣呢！這是最近流行的款式嗎？」 但是，在自我介紹後，他突兀地發出疑問，但丁經理也毫不意外地回答不上鴻璐的問話，想解釋卻被接下來的言論堵得說不出話來。 「不過，並不合我的口味耶。」 「……你這是什麼鬼態度。」以暴躁性格為主的希斯克利夫立刻吐槽出聲。 雖說這番言論有多麼地引人憤怒，但鴻璐那一身明顯不屬於該待在這種地方的貴族氣息，說明了他的家族相當有錢，只是這位少爺踏出那個舒適圈，跑來體驗生活。 要不是看在他那副無辜的書生面向，說不定希斯克利夫真的會直接衝上去打人——可惜被嚮導的警告眼神壓制回去了。 「良秀。」 俐落的黑色齊耳短髮顯眼，昭示這位女性罪人說話簡短的性格，深紅色的眼眸，加上手上正在抽的菸，站步與姿勢顯示了其不羈的部分。 那聲「夜良秀苦」險些令我跟著笑出聲來。 那是「請多指教」沒錯，卻取了和她的家鄉話類似的諧音。 「默爾索，請如此稱呼我吧。」 在良秀的自我介紹結束，站到經理面前的男子身材高壯，黑色短髮整齊地向後梳理為背頭，眼神看似兇惡，說話卻相當有禮貌，讓但丁感動地感慨。 然後是褐色短髮，以標準軍姿站在座位前的深膚色幹練女士，她那雙銳利如鷹的視線來回掃視執行經理的姿態，正要說話時，慌忙地抬手打斷後者的起身行禮。 難不成是什麼下意識反應？那位女士倒是沒想這麼多，反而自嘲和自我介紹起來。 「居然讓經理搶先鞠躬，真是太荒唐了。本人名叫奧緹斯，對於之前的失禮行為，我深表歉意。」 「你說…失禮……？」 但丁不明所以地歪頭詢問，這是稍早前他不經意間遺漏的部分。 當然，不論奧緹斯女士的口頭技法多麼地高超跟精妙，總會有人提起這部分的。 「明明剛才在森林裡，你還說他是「滾來滾去的可憐蟲」，現在竟然能一派輕鬆地說出這種話來。」以實瑪莉吐槽出聲，雖然聲音不大，最後坐的我仍能聽見。 「我是浮士德，是您人生中不可再遇的天才。」 浮士德女士確實是有資格傲慢的，她的學識在巴士的罪人們當中，可以是比李箱要高出一點的——不，這麼表達並不恰當，說是彼此擁有的知識領域不同，才是最正確的評價。 相信她吧，那是一位足以成為百科全書那般的人呢。 最後，總算是輪到我了。 「您好，經理，我是艾德蒙。」 手杖在巴士地面的敲響聲刻意收斂，站定到但丁面前後，我向他行了個標準的紳士禮。 「粉色的緞帶相當顯眼啊……」 他是如此評價的。 的確，在這雙淡紫色眼眸和墨綠色髮髻的對比上，粉色太過鮮豔，也太有辨識度了。 「您要是喜歡，我送您一根？」 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緞帶，我笑著走回座位坐下，沒有要等待回應的意思。 全員自我介紹結束，到了嚮導告知執行經理的工作。工作內容其實相當簡單，那就是服從公司下達的命令、接受委託、管理罪人；所謂「地獄盡頭有珍寶」的存在，那只是維吉里烏斯含糊帶過的部分而已，可惜經理尚無法理解。 然後，浮士德拿出了最有利於讓他加入的話：「但丁，完成所有任務之後……您就可以鑄刻星位了，我保證。」 這件事對他而言相當重要，那是即使失去記憶，也下意識點頭的程度。 「卡戎，為什麼從剛才開始，巴士就不動了？你打瞌睡了嗎？」 在這聲詢問之下，所有人才注意到巴士不再向前行進，維吉里烏斯的聲音打破了罪人們各自的思緒。 「巴士司機只會在休息時打盹，維吉。」卡戎反駁出聲，說出停駛的原因。 「一群奇怪的傢伙在梅菲面前打轉。」 「卡戎，我不是說過嗎。如果巴士出了任何問題，應該要第一時間通知我。」 在將那雙猩紅的視線看向擋風玻璃外的景象以後，維吉里烏斯只是嘆息一聲，言語中聽不出任何責備。 人與人之間的差別待遇莫過於如此了，令人哀傷。 被稱作梅菲斯托菲勒斯的東西就是本台巴士本身，也是驅動引擎；具體製造者是浮士德女士，是她的心血之作。 在浮士德的指揮說明下，罪人們勝利打贏那群看起來是後巷的小混混們，也沒有讓但丁有機會轉動時間。減少不必要的痛苦當然是好事，至於有敵人逃走的部分……巴士會全力疾駛而去。 「腳下庫叱庫叱，巴士歡快疾駛。」卡戎如是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