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附圖由 Gemini 生成)
在母親節談這個沉重的主題雖然有點突兀,
卻是 GDP 一片欣欣向榮下,
最殘酷的台灣現在進行式。
㊙️先問一個問題:你的童年和現在的孩子一樣嗎?
很多四、五十歲的台灣人,小時候放學就是在巷子裡玩,頂多被交代「天黑前回家吃飯」。沒有才藝班、沒有安親班課表、沒有每週排滿的「能力培養計畫」,爸媽忙著工作、小孩忙著玩。
再看看現在。孩子兩歲開始學英語,三歲學鋼琴,四歲游泳,五歲加上 AI、機器人課,小學一年級的行事曆排得比上班族還滿,家長群組每天在交流「這個補習班好不好」、「那個夏令營要提早報名」……
這不是壞事吧?這不就是「愛孩子」的表現嗎?
先別急著點頭。因為兩位經濟學家馬帝亞斯.杜普克(Matthias Doepke)和法布里齊歐.齊利波提(Fabrizio Zilibotti)在,他們 2019 年的著作《金錢如何影響愛與教養? 貧富不均下的育兒經濟學》(Love, Money, and Parenting: How Economics Explains the Way We Raise Our Kids)裡,用數據告訴我們一件讓人不太舒服的事:
你教養孩子的方式,高度取決於你所處的社會有多不平等。
㊙️「直升機父母」不是個性問題,而是社會結構問題
《金錢如何影響愛與教養? 貧富不均下的育兒經濟學》一書有個很犀利的核心發現:
在貧富差距越大的國家,父母越傾向採取「密集型教養」(intensive parenting),也就是高介入、高控制、高投資的育兒方式。
不是因為這些父母特別焦慮、或者天生愛管孩子,而是因為當一個社會的貧富差距很大,「輸在起跑點」的代價就非常高。當頂端與底端的差距是鴻溝而非小落差,有辦法的父母就會拼命幫孩子往高處爬。
書裡比較了美國、北歐等國家的育兒文化後發現:財務不平等程度越低的國家(比如北歐),父母相對採取「放養」的方式;財務不平等程度越高的國家(比如美國),父母越傾向「直升機」模式。至於台灣呢?根據主計總處的薪資分佈數據,超過七成的受薪勞工低於平均薪資,而資產集中的程度更早已逼近警戒線。換句話說,我們其實比很多人想像的更接近美國的數字。
2025 年一項橫跨 11 個國家的大型研究也進一步確認:母親的密集教養程度,確實與「家庭社會地位、國家收入不均、社會階層流動性」高度相關。這不是育兒風格的問題,而是國家層面的結構性問題。
㊙️教養已經成為一種「階級武器」
說得更直接一點,在貧富差距大的社會,教養已經不只是「養大孩子」,而是一種「競爭策略」。有資源的家庭能夠持續在孩子身上加碼投資,沒有資源的家庭則只能眼睜睜看著差距一代一代的複製下去。
2024 年的《跨世代不平等研究手冊》(Research Handbook on Intergenerational Inequality)把這件事說得很直白:教養是階級複製的核心機制之一。換句話說,你所以為的「家庭教育」,其實是整個社會不平等的傳送帶。
這讓我想到台灣當前的一個矛盾現象。政府年年喊「重視教育」、補助越來越多,但是 2025 年公布的數據顯示,台灣生育率依然在全球倒數。不是父母不愛孩子,而是「養孩子的成本」在這個社會已經高到讓人不敢生。正如《今周刊》的調查,超過 87% 的年輕人表示,低收入和扶養壓力是他們延遲結婚生育的主要原因。
問題不是年輕人不想生,而是他們被逼到連「想像有一天成為父母」這件事都需要很大的勇氣。
㊙️「成為爸媽」是一場心理健康危機
2024 至 2025 年,美國衛生部(HHS)的「衛生總監諮詢報告」(Surgeon General Advisory)正式把「父母壓力」列為公共衛生議題,並且直接點名「經濟不安全」與「貧窮」是親職壓力的主要來源。
這不只是美國的問題。試想一個台灣的雙薪家庭:即使兩個中產階級父母各領三、四萬月薪,房租(或者房貸)佔了一半、再去掉生活費,每個月的結餘根本沒辦法幫孩子「加碼」(更遑論存錢、投資了)。他們不是不愛孩子,而是每天光想著怎麼讓孩子有飯吃、有地方住,就已經耗光所有的心理資源了。
心理學有個概念叫做「隧道效應」(Tunnel Effect):當人長期處於資源匱乏的狀態,注意力會像進入隧道一樣,只能看見眼前最迫切的危機,根本無暇顧及長遠。財務壓力不只是讓錢不夠花,還會實質影響一個人的認知能力、判斷力、以及對未來的想像力。
這對育兒的影響是什麼?每天在擔心下個月房租與生活費的父母,根本難以做到「深度陪伴」。並不是不想,而是腦子裡根本沒有那個空間。
㊙️錢的問題比你以為的更影響孩子
2023 年,美國國家經濟研究局(NBER)發布了一篇研究,追蹤不同教育程度的母親在育兒上的時間投入。結論是:社經地位較高的母親,在「陪伴、教學、玩耍、照顧」等活動上,投入的時間都更多。
這聽起來不令人意外,但研究的解釋很有意思:不只是因為她們「享受」陪孩子,更是因為她們「相信」投入孩子的時間有更高的回報。解釋得更清楚一點,就是她們有更多的餘裕、更多的資訊,讓她們能夠「計算」「教養子女」這件事。
反過來說,那些沒有這個餘裕的父母呢?2024 年一篇研究發現,社會經濟較弱勢的家庭,在教養策略上的差異其實比高收入家庭更大、更不均質。解釋得白話一點就是:由於惡劣的資源條件,窮人彼此之間的教養策略差異很大。
這就是問題所在:不是這些父母不夠努力,而是整個環境根本沒有給他們足夠的空間去好好學習、成為稱職的父母。

㊙️基本收入能怎麼幫上忙?
以上這些狀況,跟無條件基本收入(unconditional basic income,簡稱UBI)有什麼關係?關係可大了。
過去有關 UBI 的各項實驗(史塔克頓 SEED 計畫、芬蘭基本收入試驗、西雅圖金郡保障收入計畫等)在討論基本收入的效果時,通常著重在「就業率」和「心理健康」這兩塊,但有一個面向常常被忽略:基本收入對「育兒品質」的影響。
2026 年美國加州一項針對「Breathe 保障收入試辦計畫」的質性研究,直接訪問了有領取基本收入的家長,結果相當明確:當基本經濟壓力被緩解之後,這些父母不只是「錢多了」,而是對孩子的教養方式改變了。他們更常陪孩子、更願意支持孩子參與各種活動,更有辦法去思考孩子的未來,而不是每天只能被「下個月怎麼辦」這個問題淹沒。
這和 UBI Taiwan 在台灣進行的「單親家庭實驗」呼應得天衣無縫。2023 年 9 月UBI Taiwan 展開台灣第一場在地基本收入實驗,每月無條件提供一萬元給一位獨力扶養 10 歲兒子的單親母親「于媽媽」。兩年間她歷經了換工作、搬家、乃至確診癌症,但每個月固定匯入的那筆錢,讓她能夠在人生最艱難的時刻「喘一大口氣」。她說:「UBI讓我可以安心度過生命中的低谷。」她的兒子也因為親子相處時間變長,和媽媽的關係更加親近。
這不是單一案例的奇蹟,而是一個可以、也應該被複製的結構性改變。
㊙️「排富」思維反而是對弱勢家庭最大的傷害
談到這裡一定會有人說:「那就針對弱勢家庭補助不就好了,幹嘛全民普發?」這個問題問得很自然,但背後藏著一個陷阱。
台灣現行的社會救助制度資格審查嚴苛、申請程序繁瑣、還會造成「貧窮汙名」─ 你必須讓自己「看起來夠窮」才能拿到補助。一旦收入稍微好一點、存款多一點,補助就會被取消。這就是我們一直在說的「貧窮陷阱」:制度反而在懲罰那些想要努力改善生活的人。
更不用說很多處於邊緣的家庭(那些「其實很窮、但帳面上不夠窮」的人),根本就過不了審查的門檻。UBI Taiwan 的單親實驗參與者就是一個例子:于媽媽明明需要幫助,卻不符合政府救助條件。
無條件基本收入的設計之所以要「全民」,就是要打破這道荒謬的門檻,讓每一個家庭不需要「證明自己夠可憐」,就能得到一個基本的保障。至於其他早已被證實不應該「排富」的理由還包括:去除繁瑣(反而造成更多行政支出)的資格審查、減少「弱勢」、「貧窮」等標籤帶來的隱性歧視及心理傷害等。
㊙️我們究竟在「投資」什麼?
台灣政府這幾年喊出「0 到 6 歲國家養」的口號,在教育和托育上的支出持續增加,但生育率依然跌個不停。問題其實不是補貼不夠,而是時間點和形式都搞錯了。一個 28 歲的北漂青年,每個月扣掉房租、生活費之後所剩無幾,政府就算告訴他「我們會給你未來孩子一筆創業基金」,對他現在的恐懼和焦慮仍然完全沒有幫助。
兒童帳戶投資的是「未來的孩子」,但決定這個社會有沒有下一代的是「現在的青年」。UBI Taiwan 提出的「青年基本收入」政策,核心邏輯就是:與其 18 年後才發一筆錢給孩子,不如現在先穩住要生孩子的大人。每月 1 萬 5 千元的青年基本收入,讓 18 到 35 歲的青年有一個不會往下掉的「地板」,讓他們能停下來想一想人生,而不是每天只能在生存邊緣求存。
這不是社會福利,而是社會投資。就像台積電的崛起,是 40 年前那個敢賭半導體的決定帶來的。讓青年有底氣成家立業、敢於成為父母,是當今這個時代最重要的長期戰略布局。
㊙️不是懶,是被困住了
反對基本收入的人,最常掛在嘴邊的就是「這樣大家都不工作了。」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每天擔心孩子生病、擔心房租到期、擔心公司裁員的父母,他在工作的時候,又有多少心思是真的在「工作」?
經濟不安全感不只讓人更窮,也會讓人更無法充分發揮自己的能力。SEED 計畫的數據告訴我們:有了基本收入保障之後,受試者的全職就業率從 28% 上升到 40%。他們不是被逼著去工作、為了生存不得不抓住一塊浮木,而是終於有辦法去找真正適合自己、對自己有意義的工作。
這件事對父母來說影響更是雙倍的。一個在穩定全職工作的父母,提供給子女的陪伴品質,和一個每天打三份工、精神耗盡的父母,根本不可能處在同一個水準。我們在談論育兒的同時,也在談論一種社會制度是否「允許」人民「有能力好好當父母」。
㊙️結語:你願意讓下一代站在一個更穩的地基上嗎?
從《養育的經濟學》出發,我們看到一件很殘酷但很真實的事:一個社會有多不平等,就決定了父母會有多焦慮、孩子的起跑點差距會有多大。這不是「個人選擇」的問題,而是整個「社會結構」的問題。你可以叫所有父母「想開一點」,但沒辦法改變「輸掉起跑點的代價」,除非先改變根本的結構。
UBI 就是一個改變結構的起點。它不可能讓每個孩子都變成天才,也不會讓每個父母都變得完美,但它能做到的是:讓一個本來因為財務焦慮而每天腦中只有「怎麼撐過去」的父母,終於能抬起頭看看孩子的眼睛,問一句「今天過得怎麼樣?」
唯有願意認真面對「育兒壓力」和「經濟不安全」之間的連結,我們才能真正理解:基本收入不是在「養懶人」,而是在給每個台灣的家庭、每對父母一個喘息的機會,並且提供一個讓愛可以好好流動的空間。
本文引用來源包括:Doepke & Zilibotti,《Love, Money, and Parenting》(2019);NBER Working Paper W31712(2023);《Research Handbook on Intergenerational Inequality》(2024);ScienceDirect 跨11國密集教養研究(2025);HHS Surgeon General Advisory on Parental Mental Health(2024/2025);加州 Breathe 保障收入試辦研究(2026);SEED計畫、芬蘭UBI實驗、西雅圖金郡保障收入實驗等國際數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