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附圖由 Gemini 生成)
真正成熟的公益,不是讓誰一直扮演弱者或施予者,而是讓今天伸出手的人,明天也有被接住的可能。小菅陽子站在那裡,正好證明了這件事。
那霸第一牧志公設市場裡的「まちぐゎー総合導覽所」,原本只是街區裡一個熱鬧的角落,但在琉球新報的報導裡,它卻成了人生最沉重時刻裡的一處溫柔據點。
2025 年 6 月,小菅陽子(59 歲)的丈夫在外縣市單身赴任期間突然過世。處理後事的同時,同年 8 月她感覺喉嚨出現異樣,被診斷出咽頭癌、食道癌,癌細胞還轉移到肺部,醫師告知是第四期、只剩半年生命。93 歲的母親因重度失智症住在縣內團體之家,小菅陽子根本不敢告訴母親自己的病情。
她一度崩潰,卻在朋友們的鼓勵下重新振作,用那種很沖繩、很明亮的心態,把絕望說成「沒時間跟癌症玩了」。她想做的事還有很多,還想繼續站在市場前,把沖繩的氣味、聲音與人情傳給來來往往的人。她不是把癌症藏起來,而是把病放進生命裡、然後繼續往前走。
小菅陽子約 30 年前從橫濱移居沖繩,曾在潛水店工作,帶人認識沖繩的海洋之美。後來擔任「那霸まちまーい」的導覽員,介紹那霸市中心鮮少被遊客關注的景點、遺蹟,進而體驗小巷中的歷史、文化與人情味。因為這樣的經歷,朋友們戲稱她為「水陸兩用導覽員」。
她說:「來到沖繩後,我遇見很多美好的人,受到許多沖繩人的幫助。某種意義上這也是一種回報,把沖繩的魅力傳遞出去讓我感到非常快樂。」
這個故事之所以動人不只於此,更因為它並非單向的「被同情」。
在 2026 年 2 月的後續報導裡,曾經支援過「救希羽會」(のあちゃんを救う会)的成員,反過來帶著慰問金去探訪她。而小菅自己,也曾是那個團體的共同代表之一。
換句話說,她過去曾經站在街頭,替一個孩子向社會伸手求助,多年後輪到社會與那個孩子的家人、支持者,回頭把手伸向她、協助她。這種關係的回流讓新聞不只是新聞,而成為一個善意的循環。
「のあちゃんを救う会」屬於日本常見的「○○ちゃんを救う会」型態:為了讓重症兒童前往海外接受高額移植手術(最常見的是心臟移植),由家屬、志工與支持者共同組成的臨時性募款行動。
TRIO JAPAN 的受訪內容就直白的說,這種活動如同在短時間內「創業」,要一邊募款、一邊處理帳務、網站、媒體、簽證與醫療運送等繁雜工作,而且參與者往往是一群沒有專業背景的人。
它不只是「募錢」,更是一套高度動員的社會工程。2015 年的宣傳文件清楚列出,平良誠、小菅陽子、喜瀨真勝是該會的共同代表。
為什麼這種形式在日本特別成熟?一個很大的背景,是日本器官移植的制度條件長期相對嚴苛。
日本器官移植團體「日本臟器移植ネットワーク」指出,腦死在日本估計少於所有死亡的 1%。2010 年修法後雖然放寬了家屬同意下的器官捐贈條件,但整體供給仍然很有限。
2025 年的醫學評論則指出,日本每年只有約 4% 的等候移植患者能實際得到器官,臨床端也面對缺乏器官協調人、流程與法律行政負擔沉重等問題。當制度性供應不足時,民間募款就很容易被推到前台,成為一種彌補機制。
不過其中的關鍵不只是「缺口」,而是「情緒如何被組織成行動」。
救援會之所以能發揮那麼強的動員力,是因為它把一個孩子的病,轉譯成一個可被看見、想像、參與的共同事件:具名的孩子、倒數的時間、具體的家庭、可追蹤的善款用途、可持續擴散的媒體報導。

在日本社會裡,這種「救一個孩子」的敘事往往帶著很強的道德召喚。它不是純粹要你捐款,而是讓你感到「這是一件不該袖手旁觀的事」,接近社會學上「間接互惠」的概念:人會因為他人評價而採取行動,而不是直接回報。
從公益心理學看這並不難理解。研究早就反覆指出,單一、可辨識的受害者,往往比多人、抽象的受難更容易引發同情與罪惡感。慈善文宣中的情緒訴求,也常常透過這種「一個具體的人」來提升捐款意願。換句話說,救援會文化不是偶然,而是把人類對具體悲劇的反應,轉換成一套可操作的社會語法。
歐洲則是另一種狀況。
以英國為例,在有國家資助型全民醫療的前提下,醫療募款被視為比較不尋常的現象。系統性回顧指出,醫療群眾募資多出現在保險覆蓋有限、醫療缺口較大的環境,而且成功與否並不平等,會受到收入、社會資本與敘事能力影響。這也就是說,歐洲不是沒有情緒型公益,而是更常把它當成制度缺口的補丁,而不是社會慣例的核心。
這裡就出現一個很重要的差異:日本比較像是「關係先於制度」,歐洲則比較像是「制度先於情緒」。日本社會裡,情緒可以(也往往會)直接轉成責任,責任又能轉成募款。歐洲社會則更常先問,這件事是否本來就該由公共系統負責。前者擅長把悲傷變成行動,後者擅長把權利變成制度,兩者的「同理心」被安放的位置不同。
那台灣呢?台灣同時帶著日本式的故事感,也帶著制度化的管理框架。
日本與歐洲當然也有規範公益募款的法律與制度,只是它們多半不是像台灣這樣,集中成一部把「誰可以募、怎麼募、募到之後怎麼管」一次寫清楚的單一《公益勸募條例》專法。
日本比較像是「分散式規管」,例如《社會福祉法》、《更生保護事業法》。歐洲也是類似邏輯,較常見分散式、用途別或機構別的管理方式。也因此,台灣的公益勸募看起來特別像「制度先把框架搭好,再讓故事進來發揮力量」。
話雖如此,台灣又非常懂得用故事說服人。研究顯示,台灣公益廣告中的故事訴求、案例背景、情感圖片、以及帶有同情或激勵意味的文案,都會影響捐款意願。近年的個案研究也指出,傳統「悲情訴求」雖然仍存在,但公益團體已逐漸轉向情感行銷、故事行銷、體驗行銷與角色 IP 行銷,嘗試用更有溫度的方式吸引年輕世代的注意力。
所以若要把台灣放進這張地圖裡,我會說:台灣不像歐洲那樣把醫療與照護責任幾乎全部納入國家制度,也不像日本那樣讓「救一個孩子」成為高度成熟、半固定的社會動員形式。台灣比歐洲更能接受情緒導向的公益,但是需要建立在合法、透明、可稽核的前提下,是一種「有情、有法、有表演性,也有責任」的混合結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