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充滿裂縫。
窗外隆隆的車聲是裂縫,隔壁吵個不停的鸚鵡是裂縫,毛巾潮濕的霉味是裂縫,被紙張劃破的手指是裂縫,嘴裡澀澀的感覺也是裂縫。曾經最讓我難以忍受的,不是這個坑坑巴巴的世界,而是在無數的裂縫中,世界仍舊照常運轉,毫無一絲遲疑和改變。
現在,站到高處看,發現那些裂縫,全部是世界的紋理。只是身處其中,如同站在巨人的掌心,每道掌紋,都成了深深的溝壑。
我能看見,但無法攀越,每天依然困在一道道深溝中,迫切地尋找出口。我對旅行一直不大有興趣,或許是因為每天早就在攀山越嶺,翻過這道溝壑,總還有下一道在前方。生活本身便是艱困的旅途,光是抵達一天的終點,就已經讓人筋疲力竭。
是我把自己活得太渺小了嗎?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些細小的裂縫構成真實的世界,讓每一次顛簸,都無比清晰、難以忽視。
實在有些厭煩了,但不禁又想做點什麼。我不打算逃離世界,也不打算逃離自己。於是看著這佈滿裂紋的世界,想著不如深潛進去。潛進每一個裂縫,既然無法逃開世界,不如透徹地看清它的紋理。
紛亂車聲中,總會不時混入高亢的救護車笛鳴。汽車的引擎較低沉細微,像野獸喉頭滾著的低吼。機車則是響亮地隆隆作聲,大聲昭示將要啟程的旅途。
毛巾濕的時候不大有氣味,全乾的時候混著如同苔癬的味道,半乾不濕又悶上一晚後,似乎是上頭的微生物最活躍的時期,稍微靠得近些,都能聞到它們歡騰的氣息。
手指被紙割傷時,疼痛的感覺近似痠癢,像是會讓人疼的蚊子,不大不小叮了一包。傷口細得有時幾乎看不見,摸起來若有似無,只有觸感上一絲細微的不對勁,能夠證明那道傷口的存在。
嘴裡澀澀的感覺,意識到時總想用水把它沖淡,吞了吞口水時,忽然發現它是飢和飽之間的填充,當我既不餓,也不覺得飽腹時,才忽然發現嘴裡的那股味道,彷彿它只在食物遠離──不論是渴求或者滿足於食物──時出現一般。
像這樣細看,不知不覺間,那一道道深深的溝壑裡,似乎也有了自己的景致。世界的裂縫,依然到處都是。而我開始看著它的紋路,看著看著,不知不覺便走入其中。
我仍活在巨人的掌中,在他的每道掌紋裡對前路感到迷茫,對高聳的溝壁感到沮喪。每次落入世界的縫隙中,總是想埋怨這粗製濫造的品質。正想破口大罵的前一秒,又會想起我在其中看見的景色。
變得大一點吧,讓那些溝壑成為紋理,成為一成不變生活裡的裝飾。或者變小一些,小到深溝變成廣大的平野,有著探索不盡的廣闊邊界。
這個世界充滿裂縫、粗糙難忍,然而正是那些裂縫,組成了世界紛繁多樣的紋理,也是那些裂縫,裡面藏了無數待人發現的景致。
思及此,我決定與世界和解。繼續生活在這個充滿裂縫的地方,繼續在無數深溝裡迷茫,等著這個沒有出口的迷宮,某天再度帶我見到未曾想過的景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