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多巴胺成癮,我更想談談「多巴胺解釋」成癮〉2025-11-20
一個嚴重的問題是:我們的社會對「多巴胺」成癮了。但我談的不是多巴胺這種物質,而是網路上有許多人無節制地大量使用「多巴胺」這樣的詞彙來「教導人們應該如何生活」,好像不使用這些生理學詞彙,會讓他們感到渾身不自在,面臨戒斷反應一樣。
我的意思不是說多巴胺是一種虛構的、完全沒有解釋力的物質,也不是說多巴胺在生理學上不扮演角色。問題在於,那些經常在網路上大談多巴胺的人,他們具體要談的內容其實多半就是「我們應該反思/避免過度依賴『快速獲得的短暫快樂』」。
這些「生活習慣/自我成長」類KOL往往喜歡用「多巴胺成癮」之類的說法來談論這個問題,但這樣的說法,真的有比較清晰嗎?為什麼不好好地把焦點層次放在「手機成癮」、「情色成癮」、「被演算法綁架」等具體問題上呢?
「事實的名稱」被抽取出來,當作先於事實的解釋
威廉.詹姆士在《實用主義》當中談過一個很傳神的例子:一名外科醫師在進行手術時,旁觀者詢問「為什麼病人的呼吸那麼深?」,醫師回答「因為醚是呼吸興奮劑」,發問者聽罷回了一聲「噢」,好像他已經得到了滿意的解釋。
但對詹姆士來說,醫師的這個回應就好像是在說「氰化鉀殺人,因為它有『毒』;今晚天冷,因為這是『冬季』;我們有五指,因為我們是『五指類動物』」。這些名詞原先只是「事實的名稱」,在這裡卻被從事實中抽取出來,當作先於事實的解釋。
在我看來,這種說明方式更像是在用「科學化的語言」來加強權威感。有時可以讓一些不求甚解的發問者閉嘴,但其實沒有真的增加解釋力。這些網路影片或文章對「多巴胺」的使用也多是如此,在他們的常見用法裡,多巴胺彷彿就是某種「快樂素」,只要你做特定的事,就會產生這種快樂素讓你快樂、進而產生依賴。
雖然真的存在「多巴胺」這種物質,但這種簡化的用法,其實相當於跟小朋友說蛀牙的原因是「牙蟲」一樣。那不是為了讓他更明白,而是用一種對方不懂但乍聽之下較具象的名稱代換,來讓對方更容易聽從你的行為建議而已。
有一個惡靈,多巴胺惡靈,縈繞在人類生活之中……
事實上,按照這些「生活習慣/自我成長」類KOL想要談的主題,他們直接說「如滑手機、看短影音等這些行為,由於太容易產生愉悅感,容易讓人依賴、上癮,進而影響日常生活」就好了,根本不需要引用多巴胺這樣的生理學詞彙。
試想,如果把那些談論「多巴胺成癮」、「多巴胺排毒」影片中的多巴胺代換成「慾望惡靈」,把多巴胺成癮改成「被惡靈附身」、多巴胺排毒改成「透過禁慾來驅邪」,除了內容可能不那麼符合這個時代受眾的口味外,影片的理路與論點其實不會有任何顯著改變。
這種不以解釋為目的的引用不只沒有幫助我們理解問題,反而可能會讓我們對於生理和行為間的關係產生誤解。一方面將人說得像是完全被化學物質驅動、控制的物體;一方面又矛盾地說我們可以透過修改行為來避免這種問題。
當然,這些人不見得是刻意想要「用科學化語言來強化權威感」,有可能是對他們而言,這種說法真的有比較高的說服力。就像病房裡,那個輕易被醫師說服的提問者,他本來就沒有「追根究柢」的意圖,就只是需要一個足夠重量的回應。在這種情境下,「科學化」的語言,或其他任何能提高權威感的言詞都是有用的。
對於某些人而言,星座、宗教或神秘主義的語詞也有相同的作用(就像前面說的「慾望惡靈」,在某些文化中,人們確實有時會這麼談);對另一些人而言,則是名人名言或其青睞的政治人物、KOL的保證更令他信服。
在後續的文章裡面,我會從幾個教育現場中實際遭遇到的例子回看這個問題,反思長久以來,制式的、流於表面的「標準答案」教育,如何將人變得更容易依賴權威,輕易接受那些看似給出答案,卻什麼都沒解釋的說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