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諮商開始時,諮商師如往常般問我:「最近還好嗎?」
我提到,最近與我同住的妹妹決定明年三月前往韓國打工度假,意味著我必須開始面對找新室友,當這件事變得具體、有了明確時間點時,一股熟悉的恐慌感突然湧上心頭,那種與前任同居男友分手後,被獨自留在家的恐懼感極為相似。
其實我早就知道妹妹正在準備打工度假的資料,她也曾和我分享過相關計畫,只是當一切仍停留在未定的階段時,我似乎能夠忽略、不去細想。直到日期被確定下來,彷彿現實正式敲門,提醒我:我必須再次面對「剩我一個人」這件事。
而在解決實際問題的焦慮之下,還藏著另一層更深的情緒:我又被留在這個家裡了。
諮商師問我:「當妳感到恐慌時,妳的感受是什麼?」
「我好像覺得自己沒有辦法一個人扛下所有事情,因為這間租屋處原本是空屋,是和前任一起買家電、家具,一點一滴建立起來的生活空間,過去租房時有房東可以依靠,但我從未需要獨自面對所有家電、居住相關的大小事。」
諮商師接著問:「那這件事對妳來說,真的那麼困難嗎?哪些部分讓妳覺得困難?」
我想了一會兒,才發現讓自己也有些意外的答案。
如果真的只是家電損壞、需要維修,我其實能騰出時間、也能負擔費用,甚至請專業人士處理都不是難事。那麼,心中那股強烈的「我不行」究竟是什麼?
諮商師問:「這會不會和妳之前提到,妳覺得自己很容易依賴別人有關?」
我開始意識到,或許是。
我很需要和人一起討論,需要有人告訴我:「妳可以做到的,而且我願意和妳一起。」仔細想想,很多事情並不是我做不到,而是我對自己沒有足夠的信心。
但比起沒有自信,更讓我不舒服的,其實是一種焦慮。
我是一個很容易焦慮的人,當突發事件發生時,我的腦袋彷彿會自動開始推演所有最壞的可能性。
我舉了一個最近的例子:因為租屋處是老公寓,有一次鄰居收到台水公文,提到水錶老舊需更換,否則可能停水。這牽涉整棟公寓的公共設施,於是鄰居成立群組,邀請租客與房東加入,並提出若由其中一戶協助處理,費用可相對減免。
就在那一刻,我的焦慮全面啟動:
如果房東不想加入群組、不接受減免方案呢?
他會不會覺得房子租給我之後,事情變多了?
如果他不想續租,我買的家電家具該怎麼辦?
我還找得到租金一樣合理的房子嗎?
焦慮爆發的當下,我想找妹妹討論,卻被她相對冷靜、甚至有些不以為意的態度刺激,最後演變成爭執。
諮商師問:「妹妹那時候的態度是什麼?為什麼會讓妳這麼受刺激?」
我說:「妹妹當時覺得我想得太遠,認為如果最壞情況發生,頂多搬走,甚至可以回家住。」
但那一刻,我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委屈,這些家具、家電主要是我需要處理的麻煩,她當然可以輕描淡寫,可她同樣使用這些東西,這裡也是她的家,她卻可以如此雲淡風輕。
後來我誠實地向妹妹表達我的不舒服,而她也說明,她並非想推卸責任,而是擔心我總是自動腦補最糟的情境,希望我能先專注眼前的問題,也許事情沒有那麼可怕。
事實證明,後來與房東溝通時,雖然他不願加入群組,但願意直接讓我將費用從房租中扣除,事情並沒有如我想像般失控。
諮商師聽完後問我:「聽起來妳好像會把很多事情攬在自己身上,如果妹妹還住在一起,有些事情不能交給她處理嗎?」
我回答,如果是我認為可靠的人,我其實不太會攬事;但妹妹相對同齡人較不成熟,把事情交給她會讓我感到不安。而且我覺得,身為姊姊,好像理所當然要多照顧她一些。
諮商師接著問:「那妹妹是真的做不到嗎?或者這個想法來自哪裡?」
我開始連結到家庭經驗。
媽媽時常以柔性的方式希望我照顧好妹妹,雖然我是家中老二,但在父母眼中,我似乎是三姊妹裡最讓他們放心、最不需要擔心、也最符合他們 平穩就是幸福 價值觀的孩子,因此,他們會和我分享較重要的家庭事情,媽媽也會向我傾訴煩惱。
在這樣的互動中,我彷彿背負了一個隱形的使命:不只要照顧好自己,也要照顧好妹妹。
諮商師問:「那這會讓妳感到壓力嗎?」
我說:「表面上好像沒有,但實際上可能有一些。而且這樣的角色,好像讓我在親密關係中,容易出現想要控制對方的傾向。」
當諮商師問我,是否也會想控制朋友時,我才發現並不會。
控制似乎只發生在我對對方有期待、有要求的關係裡。像是親人或伴侶,朋友之間我會保留距離,但親密關係因為接觸頻繁,更容易出現性格摩擦,也讓我更容易希望對方照著我的方式行動。
談到前任時,我意識到我所提的「控制」是希望對方依照我認為合理的方式行事。例如希望假日出門、安排生活節奏。表面上看起來像是在溝通,但當對方無法用有力的理由說服我時,他選擇了配合。
而這,或許正是我們關係出現裂痕的起點。
他的配合並非出於真心,而是長期壓抑的不願意,最終累積成反噬。我也意識到,他之所以習慣這樣的互動模式,可能與他和母親之間長期被控制、被情緒勒索的關係有關。
當諮商師問我:「妳喜歡控制別人嗎?」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不喜歡,控制人其實很累。」
「那妳會想調整嗎?」
「會,我想調整。」
諮商後的反思
結束這次諮商後,我的內心並沒有預期中的輕鬆,反而像是被帶去直視許多我一直刻意避開的內在結。
我感到一股深深的無力,好像看見自己有很多漏洞與不足,也覺得這次諮商似乎沒有立即替我「解決」或「釐清」什麼問題。
我開始問自己:這份無力感是從哪裡來的?
是因為我下意識地認定「控制是不好的」,而這樣的認定是否間接否定了我過去所建立的生活方式? 又或者,我真的一直是那個慣性控制對方的人嗎?
回顧更早的關係,我發現並非每一段感情都是我在控制,甚至有時是我感覺被對方控制。那麼,上一段關係中發生的,究竟是控制,還是溝通?是否只是對方害怕衝突、選擇妥協,卻在心裡將責任歸咎於我?
表面上,這次諮商像是在整理背景、分享經驗,似乎缺乏「進展感」。
但我也開始意識到,我為何如此期待每一次諮商都要得出某種結論?這是否來自於我對成長的執著?或對結果的預設?
當我翻找這些內在的結時,我其實正在更靠近自己。
也許,正是這些看似混亂、尚未有答案的過程,才是真正珍貴的部分。 如同果實的甜美,必須仰賴層層疊加、耐心等待的生長歷程。
每次諮商結束後,那段反芻與自我對話的時刻,反而是最耗費心力、卻也最貼近自己的時間。
在那些時刻裡,我彷彿真正走進了自己的內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