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是人體天賦的標配

藝術是人體天賦的標配-«Brain, Beauty, & Art: Essays Bringing Neuroaesthetics into Focus»書評

我推薦的«Brain, Beauty, & Art: Essays Bringing Neuroaesthetics into Focus»是由神經美學界最活躍的代言人:賓州大學神經美學中心主任Anjan Chatterjee 與副主任 Eileen Cardillo 編著的論文集，總括了該領域近二十年來的關鍵研究。

這本論文集收納46篇論文，分為七個單元：研究架構（ Framework )、美( Beauty )、(視覺）藝術（ Art )、音樂（Music)、語文 （Language and Literature)、舞蹈 （Dance)、建築 （Architecture) 本書撰著構想別具匠心。主編要求每篇文章的作者必須回應三個問題：①是什麼動機促使你做原始研究？②主要發現或理論主張是什麼？③這些發現與神經美學的當前狀態及近未來如何契合？而且規定每篇文章只能引用五篇參考文獻，並以通俗科學隨筆的風格撰寫成不需要閱讀原始論文即可獨立理解的短文。所以名義上這本書是學術論文集，實際上更接近科普著作，深入淺出。

本書各篇作者本於志同道合的默契，使得全書呈現與一般拼盤式論文集迥異的凝聚力，體現在三方面：首先，每篇文章都帶有作者本人的回顧反省——這些回顧，距原始論文往往達10–20年，因此每章都自然包含檢討、校準、改正的反思，這在一般論文集較少見；其次，因為每位作者都在「替自己辯護又自我批評」，於是文章不再是自說自話，具備了辯證張力，乃呼應了編者在序言中說明的，保留了這種「splendid messiness」（璀璨的混亂）的企圖，如實反映一個尚未定型的新學科的樣態；第三，嚴格限制五篇參考文獻，迫使作者必須精煉出核心脈絡，而非連篇累牘堆砌文獻，更有利行文明白曉暢、論述深中肯棨。事實上，將本書視為濃縮版神經美學發展史，也未嘗不可。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論文的作者不僅包含傳統的神經科學家和心理學家，還吸納了來自哲學、藝術史、建築、音樂、舞蹈及電腦科學的專家。許多作者具備醫學背景，研究方法兼重臨床與實驗室。本書作者多為神經美學各子領域的奠基人，例如研究臉孔美的 John O'Doherty、研究舞蹈神經機制的 Emily Cross，以及研究建築美學的 Oshin Vartanian。特別有趣的是： 多位本身還是跨域的藝術愛好者，​研究的初衷正源於個人的審美熱情。例如主編 Anjan Chatterjee 坦言自己「沉迷於攝影」；William P. Seeley 同時有（MFA）與哲學博士學位；Thomas Jacobsen 則將心理學訓練與對美學的長期追求相結合。 而許多研究也體現科學家與藝術家的深度合作：例如 Vittorio Gallese（發現鏡像神經元的權威）與著名藝術史學家 David Freedberg 合作，探討觀眾如何透過大腦「模擬」藝術品的動作感與物質性；Andrew J. Parker 的團隊與藝術史學家 Martin Kemp（達文西研究專家）長期對話，共同設計實驗來測試大腦如何判別藝術品的「真實性」； Edward A. Vessel 則與文學專家 G. Gabrielle Starr 合作，將詩歌與視覺藝術的神經反應進行對比研究。 這種人文學科與自然科學的平分秋色卻能水乳交融的合作，或許能對此間的科際整合性研究計畫帶來相當的啟示。

神經美學的學科宗旨，當然是為了人類的美學尋求生理性、操作性、可預測性的基礎。但過去的神經生理學或心理學研究限於「推測行為背後的心理機制」：例如費希納（Fechner）的實驗美學，雖然也用實驗方法研究美感偏好（如黃金比例），但其核心仍在於描述心理現象與行為規律，像是論證「人們偏好曲線多於直線」。​​研究方法主要依賴行為數據，如反應時間、問卷評分、眼動追蹤等。這些方法能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what），但對於「在哪裡發生」（where）和「如何發生」（how）較難提供直接證據。神經美學則使用了功能性磁振造影、腦電圖、腦磁圖、跨顱磁刺激等科技。這些方法可以看見大腦活動，即時觀察人們觀看藝術品或聆聽音樂時，哪些腦區被激活。從而建立因果關係，驗證審美活動與過程的生理機制。神經美學學者認為過去的藝術心理學、美術神經生理學本質僅是描述性與推測性的，與今日的神經美學的實證性在方法與追求目標上是南轅北轍。

本書盡力兼容並蓄各種神經美學的派別，歸納來說也有石破天驚的共識：

1. 審美活動在過程上是會涉及好幾個不同的腦部區域的傳導與協作的，並沒有一個單獨的處理藝術、美感的「藝文特區」。

2. 欣賞藝術，與被藝術感動，在大腦運作的方式與本質上來說，是類同欣賞美食，或者看到美女。換句話說：至少無法證明藝術引起的感官愉悅與其他的感官逸樂有生理層次的不同。美感評估系統可能演化自覓食、求偶等生存目標的獎勵系統，與其他哺乳動物與鳥類類似。往好處說，是藝術、美學的喜好，是潛藏在人類體內的標配，可以說：「食、色、美，性也。」比較反面的推想，則是審美是動物的本能，不是人類身為萬物之靈的特殊秉賦，或者所謂神性的倒影。

3. Chatterjee 提出的「美學三角形」--感覺-運動 (Sensory-Motor)、情緒-評價 (Emotion-Valuation)、知識-意義 (Knowlege-Meaning)這個三分法乍看與鮑姆加登 (Baumgarten) 及康德（Kant)的主張很像，其實在運作方式與語境上大相逕庭。但這個三角形論述，可以相當有力地從本質論的立場解決很多審美價值的問題。

4. Gallese利用鏡像神經元發展出審美可超越視聽的具身模擬（Embodiment Simulation)，激活欣賞者的運動系統，開啟轉化體驗（Transformation）。

5. Pelowski與Leder提出的 VIMAP（Vienna Integrated Model of Art Perception）視覺藝術感知整合模型，以「基模」（Schema）、個人相關性、應對能力來解釋藝術審美的過程，而且明確指出過程所對應的腦神經活動。將藝術體驗的動態化、個人化、珍稀感動程度做出具體可驗證的的生理解釋，大大解放了傳統認知心理學的理論。

6. Iigaya與O'Doherty的計算神經美學（Computational Neuroaesthetics）試圖用數學模型與計算方法，建立大腦對美感偏好的編碼模型，並用fMRI觀察以及實驗設計後，再引入「人工大腦」(CNN--Convolutional Neural Network) 操作驗證。

7. 真正觸動靈魂的藝術，能夠將大腦從對外部世界的關注轉向「預設模式網路」（DMN--Default Mode Network) 的活化，就如同螢幕保護程式在電腦休眠時的自動運作。也就是說深層美感的體驗確實是靜謐無擾下的昇華遊舞。

本書不僅提出美學的生物生理解釋，更進一步示範了神經美學研究的實用性，例如臨床神經醫學診斷、復健、人工神經網路開發、建築與空間設計等。其對美術教育、創作設計（如舞蹈）、職能治療、早療感統、人工智能開發的應用潛能，不言可喻。對我而言：光是對AI 美學以及如書法等聚訟不休的論述，就能從神經美學的研究得到很多解答。

主編承認本書的局限，是過於偏重視覺藝術，對跨文化、物種與多感官的聯動研究不足，對日常美感與高階藝術鑑賞的關係未建立連結，對創作者的研究遠少於鑒賞。此外，至少這本論文集對神經化學的著墨太少，僅提到欣賞音樂與多巴胺分泌的關係。而我較在意的，則是研究發現受過藝術訓練的人與吃瓜群眾欣賞藝術時的腦神經活動不同，但是無法說明如何具體訓練才能改變、昇級藝術鑒賞的腦神經運作；而腦神經與運動神經的活化強度是否能轉化成創作的靈感活潑度與表演的完成度，也未見說明。此外，異文化、語言，乃至跨文化、多語言的切換能否在神經生理變化上描繪端倪，這更是牽動社會學與人類學的諸多議題，需要更體大思精的投入。

本書出版於2021年，迄今神經美學的新研究層出不窮，光是亞瑪遜上就能找到近一年多出版的專書與文集，自300頁至744頁不等。但中譯本仍只寥寥可數的輕薄著作，且均為簡體版。我能預期到本學科必將引爆全球的風潮，切盼此間的有識者見賢思齊，迎頭趕上。

本書資訊：

書名：Brain, Beauty, and Art: Essays Bringing Neuroaesthetics into Focus

編者：Anjan Chatterjee, Eileen Cardillo

出版社：Oxford University Press

出版時間：2021年11月26日

ISBN: 978-01975136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