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言:緣起與發願
這是一個人類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倒影從螢幕中走出來的時代。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在2024年1月的研究《Gen-AI: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the Future of Work》估計,全球約有40%的工作將受到人工智慧的影響,在先進經濟體這一比例高達60%;高盛(Goldman Sachs, 2023)預測生成式AI可能影響相當於3億個全職工作;世界經濟論壇《2025未來工作報告》(Future of Jobs Report 2025)則推估到2030年,8,300萬個工作將被取代,同時6,900萬個新工作將被創造,淨流失1,400萬,佔今日就業的約2%。
數字冷硬,心卻不能冷。失業不僅是統計上的減項,它是一位父親凌晨四點仍不敢告訴妻子的祕密,是一位應屆畢業生在履歷被AI篩掉十七次後的失眠,是一位中年工程師看著自己二十年手藝被語言模型三秒完成時的沉默。技術革命的帳單,從來不是由推動革命的人支付。本文謹以最慈悲謙卑的心,試圖將此一議題置於跨宗教、跨學科的對話之中,從基督宗教、伊斯蘭教、猶太教、佛教、印度教、儒家、道家、墨家的智慧傳統,到心理學、倫理學、法學、經濟學、社會學、醫學、哲學的當代探究,探尋一條從憂患走向人間淨土、大同世界、共同善(The Common Good)、彌賽亞時代與馬赫迪時代的可能道路。作者才疏學淺、所知有限,僅為自省自勉,絕非論斷。若有偏頗錯謬,懇請十方善知識慈悲指正。
一、現況:數據背後的人臉
誰最容易被取代
OECD《2023就業展望》指出,高技能白領工作首次成為自動化主要對象——這顛覆了工業革命以來「低技能工作先被取代」的歷史模式。客服代表、初階程式設計、法律助理、文案編輯、放射科影像判讀、會計入門職務、翻譯員,均已見明顯衝擊。麥肯錫全球研究院(McKinsey Global Institute, 2023)《生成式AI與美國勞動力之未來》估算,到2030年,美國約30%的工時可能被自動化,其中行政與客戶互動類工作受影響最深。
史丹佛大學《2024 AI Index Report》記錄了企業採用率的急遽上升:2023年全球企業AI採用率達55%,較前年跳升近20個百分點。與此同時,Acemoglu與Johnson在《權力與進步》(Power and Progress, 2023)警告:過去一千年的技術史顯示,技術紅利是否普惠,不是自然律,而是政治選擇。
不平等的加深
ILO 2023年《生成式AI與就業》報告指出,生成式AI對女性佔優的文書工作衝擊尤大——在高所得國家,女性潛在受影響比例約為男性的兩倍。世界銀行則提醒,發展中國家的「追趕策略」可能被AI截斷——低薪外包工作(如菲律賓的客服、印度的後台處理)首當其衝。
皮凱提(Thomas Piketty)在《21世紀資本論》中揭示的 r > g(資本報酬率長期高於經濟成長率),在AI時代恐將加劇:擁有算力與資料的資本,其邊際報酬幾近無限,而勞動的議價空間不斷萎縮。
新工作與生產力的希望
世界經濟論壇《2025未來工作報告》同時指出,AI也正在創造資料科學家、AI倫理師、人機協作設計師、永續工程師、照護工作者等職位。Brynjolfsson等人(2023)在美國國家經濟研究局(NBER)發表的客服AI研究發現,生成式AI工具使新手客服生產力提升約14%,且使經驗差距縮小——暗示AI或可作為「技能均等器」而非純粹替代者。這是一個深具倫理意涵的岔路口:AI可以「替代」人,也可以「擴增」人,選擇的權柄在制度設計者手中。
二、勞動的神聖性——跨宗教經典的回望
基督宗教:從伊甸園到新耶路撒冷
《創世記》1章27-28節:「神就照著自己的形像造人……神就賜福給他們,又對他們說:『要生養眾多……也要管理……』」此處的「管理」(希伯來文radah)並非宰制,而是負責任的看守(stewardship)。接著2章15節:「耶和華神將那人安置在伊甸園,使他修理看守。」——勞動先於墮落而存在,是人神形像的展現,而非懲罰。
《傳道書》5章18-19節:「我所見為善為美的,就是人……享受他勞碌得來的好處,因為這是他的分。」《箴言》14章23節:「諸般勤勞都有益處。」勞動不僅是生產,更是人格的成形場所。
然而先知以賽亞遙望彌賽亞時代的景象,卻超越了勞動本身:「他們要將刀打成犁頭,把槍打成鐮刀;這國不舉刀攻擊那國,他們也不再學習戰事。」(賽2:4)「豺狼必與綿羊羔同居,豹子與山羊羔同臥……因為認識耶和華的知識要充滿遍地,好像水充滿洋海一般。」(賽11:6-9)「看哪,我造新天新地……不再聽見哭泣的聲音和哀號的聲音。」(賽65:17-19)
耶穌在登山寶訓開篇說:「虛心的人有福了,因為天國是他們的……憐恤人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蒙憐恤。」(太5:3-7)又教導:「你們要先求祂的國和祂的義,這些東西都要加給你們了。」(太6:33)最關鍵的或許是馬太福音25章40節:「這些事你們既做在我這弟兄中一個最小的身上,就是做在我身上了。」——對AI時代而言,「最小的弟兄」正是被自動化浪潮拋下的人。
使徒行傳2章44-45節記載初代教會:「信的人都在一處,凡物公用,並且賣了田產家業,照各人所需用的分給各人。」這並非空想社會主義,而是聖靈充滿之下自發的共同善實踐。
天主教社會訓導的當代發聲
教宗利奧十三世1891年《新事通諭》(Rerum Novarum)開創了天主教現代社會訓導,確立勞動者尊嚴、合理工資、結社權。教宗若望保祿二世1981年《工作通諭》(Laborem Exercens)提出「勞動優先於資本」(the priority of labor over capital)的原則,強調「工作是為了人,而非人為了工作」。
教宗方濟各2015年《願祢受讚頌》(Laudato Si')連結生態與社會正義,指出「科技不是中性的」(技術官僚典範之批判),並在2020年《眾位弟兄》(Fratelli Tutti)中呼籲「普世手足之情」。其2024年元旦世界和平日文告以「人工智慧與和平」為題,直言:「當機器決定人的命運,便是人的尊嚴之傷。」梵蒂岡信理部與文化教育部2025年1月發布《Antiqua et Nova》文件,明確指出AI必須「服務於整全的人類發展」,警告對AI的神化(technological idolatry)危險。
伊斯蘭教:Khilafah與Mahdi時代
《古蘭經》第2章30節:「當時,你的主對眾天神說:『我必定在大地上設置一個代治者(khalifah)。』」人作為真主在大地上的代治者,承擔管理創造的責任。
關於經濟正義,《古蘭經》59章7節明言戰利品分配的原則:「使財富不致在你們中的富者之間循環。」這一句被現代伊斯蘭經濟學視為反壟斷與財富分配的經典依據。2章267-277節詳述天課(Zakat)——伊斯蘭五功之一,年度財產的2.5%歸屬窮人——並嚴禁利息(riba)。
第107章《瑪歐尼》(Al-Ma'un)質問:「你曾見否認報應日的人嗎?他就是那呵斥孤兒、不勉勵賑濟貧民的人。」——對貧者冷漠,即是對信仰的否認。
關於馬赫迪時代,遜尼派的《提爾米濟聖訓集》(Jami' at-Tirmidhi)與什葉派的《聖訓四書》均記載:「大地充滿不義與壓迫之後,真主將派遣馬赫迪,使大地充滿公平與正義,正如先前它被不義充滿一般。」《Adl》(公義)與《Ihsan》(至善、行美善)是伊斯蘭倫理的兩大支柱——前者是底線,後者是嚮往。
猶太教:Tikkun Olam的召喚
《利未記》19章9-10節:「在你們的地收割莊稼,不可割盡田角,也不可拾取所遺落的;不可摘盡葡萄園的果子……要留給窮人和寄居的。」《利未記》25章更規定安息年與禧年:每七年土地休耕、每五十年奴僕得釋放、田產歸還原主——這是人類歷史上最早的系統性財富再分配制度。
拉比傳統發展出 Tikkun Olam(修補世界)的概念,Kabbalah大師以撒・魯利亞(Isaac Luria, 16世紀)教導:神創造之初,神光器皿破碎(shevirat ha-kelim),火花散落世界,人的使命是透過義行收集神光,修復宇宙。這是一個深具AI時代啟示的意象:當演算法撕裂社會紋理,人的天職是以愛與正義縫合之。
邁蒙尼德(Maimonides, 1138-1204)在《密西拿妥拉》(Mishneh Torah)中列出慈善的八個層級,最高層級不是匿名施捨,而是「幫助他人不再需要施捨」——例如給予工作、合夥、借貸。這對AI時代的意涵極其深刻:最高的慈悲不是救濟失業者,而是重建讓人能有尊嚴勞動的結構。
佛教:從淨土到唯識
淨土宗的核心經典《佛說無量壽經》記載法藏菩薩四十八大願,其中第十八願(念佛往生願)為宗門之本:「設我得佛,十方眾生,至心信樂,欲生我國,乃至十念,若不生者,不取正覺。」善導大師(613-681)《觀經四帖疏》判釋:「一心專念,彌陀名號,行住坐臥,不問時節久近,念念不捨者,是名正定之業,順彼佛願故。」法然上人(1133-1212)《選擇本願念佛集》承此開創日本淨土宗;親鸞聖人(1173-1263)《歎異抄》更說:「善人尚以往生,況惡人乎」(善人なおもて往生をとぐ、いわんや悪人をや)——此乃對失業者、邊緣人、無力自救者最深的慈悲保證。印光大師(1862-1940)文鈔中反覆強調:「敦倫盡分,閑邪存誠,諸惡莫作,眾善奉行,真為生死,發菩提心,以深信願,持佛名號。」
《維摩詰經・佛國品》云:「若菩薩欲得淨土,當淨其心;隨其心淨,則佛土淨。」此一句是本文「人間淨土」理念的源頭——外在世界的AI危機,終究映照內在心識的貪瞋痴;若心不淨,再完美的UBI也無法造就淨土;若心已淨,則當下即是。
《金剛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對AI時代執著於「人必須有工作才有價值」的深層焦慮,是一帖清涼散。《心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提醒我們:工作的「有」與失業的「無」,皆是因緣和合,非實有自性。
唯識宗《解深密經》與《瑜伽師地論》所說三自性——遍計所執性(虛妄分別)、依他起性(緣起)、圓成實性(真如)——對AI現象甚有啟發:AI本身是依他起(依資料、算力、人類意圖而起),並無獨立自性;將其視為威脅或救主均是遍計所執;看清其緣起性空而善用之,方近圓成實。阿賴耶識的「種子熏習」理論也提醒我們:每一次我們使用AI,都在熏習新的心識種子;善用則成菩提種,惡用則成輪迴因。
華嚴宗「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事事無礙法界觀,破除AI時代的孤立感:每一個失業者都連於整個法界,每一個政策決定都牽動一切眾生。天台宗「一念三千」、三論宗中觀「八不中道」、律宗之正命戒學、禪宗「平常心是道」,皆可為此時代資糧。
《法華經》火宅喻中,三界如火宅而眾生不覺,佛以方便救度——AI時代的資本主義加速,何嘗不是新形式的火宅?《地藏經》「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大願,提醒我們:真正的淨土不是少數人的避難所,而是「最後一個眾生」也得度的共同救贖。
八正道中的正命(right livelihood)——不從事傷害他人的謀生方式——在AI時代需要新詮:設計成癮性演算法是否正命?訓練取代人類工作的AI是否正命?這是每位科技從業者與投資人當自省之題。
印度教:Karma Yoga的智慧
《薄伽梵歌》第2章47節,毗濕奴化身克里希納對阿周那說:「你只有行動的權利,而無權支配行動的果實;不要讓果實成為你行動的動機,也不要執著於不行動。」(Karmaṇy evādhikāras te mā phaleṣu kadācana)
這是業瑜伽(Karma Yoga)的核心——無執著的行動。對AI失業時代的啟示是深刻的:當工作的「果實」(薪資、地位、身分)變得不確定,行動本身的奉獻意義仍可保留。甘地據此發展出 Sarvodaya(眾生覺醒、全體福祉),成為印度獨立後社會建設的精神基礎。
儒家:大同的千年盼望
《禮記・禮運・大同篇》:「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此段對AI時代之啟示:「壯有所用」——即使AI取代許多工作,社會仍應確保每位有能者能貢獻;「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普及社會保障的千年前身;「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共享而非囤積的資源倫理;「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勞動的動機從「為己」升華為「為公」,這正是面對「工作為何」的AI時代終極提問之答。
《論語・衛靈公》:「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為普世倫理的黃金律。《孟子・公孫丑上》「惻隱之心,仁之端也」與《孟子・盡心上》「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構成儒家政治倫理的根基。張載《西銘》:「民,吾同胞;物,吾與也」——在演算法使人隔絕為資料點的時代,此語如清泉。
道家:上善若水的柔性智慧
《道德經》第8章:「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AI治理最難之處在「爭」——爭算力、爭資料、爭市場;老子提示一條居下不爭、利物無私之道。
第44章:「名與身孰親?身與貨孰多?……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長久。」面對AI產能無限擴張的誘惑,這是文明的剎車。第80章「小國寡民」雖有烏托邦色彩,其本質是技術節制:「雖有舟輿,無所乘之;雖有甲兵,無所陳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
《莊子・齊物論》破除人機二分的執著,〈逍遙遊〉提示我們:當一份工作消失,或許是另一種「無用之大用」的開始——那棵被工匠嫌棄的大樹,成了人們乘涼之所。
墨家:兼愛非攻的普世主義
《墨子・兼愛中》:「視人之國若視其國,視人之家若視其家,視人之身若視其身……天下之人皆相愛,強不執弱,眾不劫寡,富不侮貧,貴不敖賤,詐不欺愚。」墨子的兼愛超越儒家的差等之愛,更接近現代普世人權。〈非攻〉反對侵略戰爭,〈節用〉反對奢華浪費,〈尚賢〉主張唯才是用——這三者合起來恰是AI時代之良方:普世關懷、節制技術、任用賢能。
三、失業的心靈——心理學的跨學派映照
Jahoda的潛在功能與自我決定理論
瑪莉・雅荷達(Marie Jahoda, 1981)從1930年代奧地利馬里恩塔爾(Marienthal)失業研究出發,提出工作的五種潛在功能:時間結構、社會接觸、集體目標、社會身分、日常活動。AI失業之危險不僅在收入消失,更在此五者同時崩解。
德西與萊恩(Deci & Ryan)的自我決定理論(Self-Determination Theory)指出,人類有三項基本心理需求:自主(autonomy)、勝任(competence)、關聯(relatedness)。突然被AI取代者三項俱失。因此,任何UBI方案若僅給予金錢而忽略勝任與關聯的重建,將製造有錢的空虛。
意義、心流與正向心理學
維克多・弗蘭克爾(Viktor Frankl)在集中營中領悟:「當一個人找不到生命的意義,他就會用享樂填滿這空虛。」(《活出意義來》)AI時代的消費主義與成癮式娛樂,正是這句話的註腳。馬斯洛晚年修訂需求層級,在自我實現之上加入自我超越(self-transcendence),暗合佛教菩薩道。
契克森米哈伊的心流(flow)研究顯示,幸福來自技能與挑戰的平衡。AI若承擔所有挑戰,人將失去心流的生態棲位——因此「人機協作」(augmentation)比「人機取代」(automation)對心理健康更為友善。
塞利格曼(Seligman)的PERMA模型(正向情緒、投入、關係、意義、成就)提供了後工作時代的幸福架構——五項中只有「成就」與傳統就業緊密相關,其餘四項皆可於工作之外得到滋養。
Graeber的狗屁工作論
人類學家大衛・格雷伯(David Graeber)《Bullshit Jobs》(2018)指出,現代社會中大量工作本身即無意義——AI取代這類工作,或許是解放而非災難。關鍵在於社會是否有勇氣承認:我們早已不需要每人每週工作40小時。凱因斯1930年便預言,到2030年每週工時將降至15小時。我們的問題不是工作太少,而是分配不均。
失業的公共衛生代價
《Lancet》等期刊研究一致顯示,失業與自殺率、抑鬱、心血管疾病、物質濫用顯著相關。Milner等人(2013)的統合分析估算,失業者自殺風險為就業者的約2.5倍。因此AI失業不僅是經濟議題,更是重大公共衛生議題——世界衛生組織應將之視為與疫情同級的衝擊。
中醫的「治未病」智慧
《黃帝內經・素問・四氣調神大論》:「聖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亂治未亂,此之謂也。夫病已成而後藥之,亂已成而後治之,譬猶渴而穿井,鬥而鑄錐,不亦晚乎!」中醫七情致病論指出「憂思傷脾,恐懼傷腎」——AI失業造成的慢性焦慮,在身體層面的積累不可小覷。預防性社會政策之於AI衝擊,如養生之於疾病——應在衝擊全面到來之前,即建立心靈與制度的免疫力。
四、倫理學的四重審視
義務論:人不可作為純粹手段
康德定言令式第二表述:「永遠不要把人僅僅當作手段,而要同時當作目的。」當演算法將求職者化為向量、將客戶化為點擊率、將工人化為可替換零件,便違反了此一絕對命令。AI倫理的第一線,是捍衛人的目的性地位。
效益主義的雙面刃
彌爾的效益主義追求「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福」,支持AI帶來的生產力大躍進。但若不加約束,少數人的劇大痛苦可被多數人的微小快感淹沒——這是桑德爾(Michael Sandel)《正義:一場思辨之旅》的核心批判。總體GDP上升而中位數家庭破碎,是當代最需警惕的效益主義偏誤。
Rawls的正義原則
羅爾斯《正義論》(1971)的無知之幕思想實驗要求:若你不知自己將生於何種階級、智力、膚色、性別、時代,你會同意什麼樣的社會制度?他的差異原則(difference principle)規定:社會經濟不平等只有在有利於最不利者時才是正當的。
AI紅利的分配若僅惠及資本與高技能者,便違反差異原則。羅爾斯式的AI治理,要求生產力提升的相當比例,必須以制度化方式流向最不利者——這正是UBI、擴大稅基、全民股息(Alaska Permanent Fund式)的倫理基礎。
桑德爾的「成就暴政」
桑德爾《成就的暴政》(2020)指出,功績主義(meritocracy)在贏家心中製造傲慢,在輸家心中製造羞辱。AI放大了這一結構——「演算法選不上你」比「老闆選不上你」更無可申訴。桑德爾呼籲重建「貢獻正義」(contributive justice)——承認各種形式的貢獻(照護、志工、藝術、社區)皆有社會價值。
能力取向與溝通倫理
Nussbaum與Sen的能力取向(Capability Approach)不問「人擁有什麼」,而問「人能做什麼、能成為什麼」。十項核心能力包括生命、健康、感官想像、情感、實踐理性、聯繫、其他物種、遊戲、對環境的控制等。AI政策的終極衡量,不是GDP,而是每位公民的能力擴展。
哈伯馬斯溝通倫理學主張,正當性來自「理想言說情境」中自由平等的對話。AI治理若僅由科技巨頭與少數菁英決定,便欠缺正當性——需要全民的、跨世代的、跨宗教的、跨文化的對話。
五、經濟學的多重視角
從亞當・斯密到馬克思
斯密《國富論》(1776)頌揚分工帶來生產力,但他同一年出版的《道德情操論》強調同情心(sympathy)為社會黏著劑。當代僅記得《國富論》而忘記《道德情操論》,正是當前困境之源。
馬克思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指出勞動異化的四個層次:與產品異化、與勞動過程異化、與類本質異化、與他人異化。AI使這四重異化加速且極端化:工人不僅不擁有產品,連產品如何被生成都不再理解;勞動過程由演算法支配;人的創造性本質被外包給機器;同事成為競爭者甚至被AI取代的恐懼對象。
凱因斯的溫柔預言
凱因斯1930年《我們後代的經濟前景》預言,百年後生產問題將基本解決,人類的真正挑戰將是「如何善用閒暇、過得有智慧、快樂與美好」。他說:「我們被重新訓練成努力追求目的而非享受生活的人。我們是一群沒有蜜的蜜蜂。」——AI時代是對凱因斯預言的終極檢驗。
Schumpeter與創造性破壞
熊彼得強調創造性破壞是資本主義的核心動力——舊工作消失、新工作誕生是常態。但破壞與創造之間有時間差,這段「過渡痛苦期」正是社會政策的用武之地。歷史上,工業革命的過渡期達50年以上,期間英國工人生活水平一度下降(Allen, 2009)。AI轉型若不配以強力社會保護,重演這一悲劇。
當代聲音:Acemoglu、Mazzucato、Piketty、Raworth
Acemoglu與Johnson《權力與進步》(2023)的核心論點:技術進步的紅利分配,取決於「誰擁有定義進步方向的權力」。工會、民主制度、開放輿論是使技術惠及大眾的關鍵。
Mazzucato《使命經濟》(2021)呼籲政府從「市場修復者」升級為「使命導向者」——主動引導AI發展方向朝向氣候、健康、教育等公共使命。
Piketty的全球資本稅提議,在AI時代變得更為迫切:資料與演算法無國界,稅制不應有國界。
Raworth《甜甜圈經濟學》以甜甜圈為喻:內圈是社會最低標準(食物、健康、教育、收入、工作……),外圈是生態承載力。人類經濟活動應存在於兩圈之間。AI發展若衝破生態外圈(能源消耗、資料中心水耗)或撕破社會內圈(失業、不平等),皆屬失衡。
UBI的實證
Sam Altman的OpenResearch(2024)對1,000名美國低收入者進行三年每月1,000美元的研究發現:受試者就業率未顯著下降,但有更多時間照顧家人、接受教育、從事創業與藝術。芬蘭2017-2018試驗顯示UBI提升幸福感與心理健康,但對就業影響中性。肯亞GiveDirectly的12年研究(預計2036結束,中期結果2023-2025陸續發表)發現UBI顯著改善食物安全、兒童教育、商業投資。Stockton SEED試驗中,受試者全職就業率反而上升。這些證據累積起來,部分反駁了「UBI使人懶惰」的經典疑慮。
然而批評亦存:UBI若取代既有社會服務,可能使最弱勢者更差;若印鈔融資,可能通膨;金額過低則象徵意義大於實效。最穩健的路徑或許是「全民基本服務」(UBS)與「針對性基本收入」的組合。
六、社會學的診斷
法蘭克福學派的預警
阿多諾與霍克海默《啟蒙辯證法》(1947)指出,工具理性的極致是把人本身工具化。馬庫塞《單向度的人》(1964)警告,發達工業社會以舒適的消費麻醉反抗意識。生成式AI的推薦演算法與個人化廣告,恰是馬庫塞預言的完成形式。
哈伯馬斯「系統殖民化生活世界」的概念,精確描述了當演算法、KPI、優化邏輯滲透進家庭、友誼、愛情、信仰時發生的事。保護生活世界,是對AI時代最深的社會學責任。
Putnam的社會資本與Sennett的品格
Putnam《獨自打保齡球》記錄美國社會資本半世紀的衰落。AI時代可能加劇此趨勢——遠端工作、AI伴侶、虛擬社群雖便利,卻不易建立 Durkheim意義上的「機械連帶」與「有機連帶」。
Sennett《品格的腐蝕》(1998)研究彈性資本主義對人格的影響:長期敘事的崩解、深度技藝的消失、忠誠的無意義化。AI時代更加劇此趨勢——當「我的專業」隨時可能被一個API取代,「我是誰」也被撼動。
七、法律框架:從人權到AI治理
工作權的法源
《世界人權宣言》第23條:「人人有權工作、自由選擇職業、享受公正和合適的工作條件,並享受免於失業的保障。」《經濟、社會及文化權利國際公約》第6條更明確:「本公約締約國確認人人有工作之權利,包括人人應有機會憑本人自由選擇或接受之工作謀生之權利,並將採取適當步驟保障此種權利。」
ILO《體面勞動議程》(Decent Work Agenda, 1999)提出四大支柱:就業創造、社會保護、工作中的權利、社會對話。AI時代的國家,對此四者均有積極保障義務,而非僅消極不侵害。
AI治理的國際進展
歐盟《人工智慧法》(EU AI Act) 於2024年通過、2025年起分階段生效,是全球首部全面性AI法規:按風險分級(不可接受、高風險、有限風險、極低風險),禁止社會評分、實時生物辨識(若干例外);對高風險AI(含聘僱、教育、關鍵基礎設施)課以透明度、人類監督、穩健性、資料治理義務。
聯合國AI高階諮詢機構2024年9月《為人類治理AI》(Governing AI for Humanity) 報告提出七大建議,呼籲建立國際AI科學專家小組、全球AI基金、全球AI能力發展網絡。UNESCO 2021《AI倫理建議書》 為194國一致通過的首份全球AI倫理文件。
OECD AI原則(2019, 2024更新) 強調包容性成長、永續發展、福祉、人本價值、公平、透明、穩健、問責。G7廣島AI進程制定了先進AI系統開發者的國際行為準則。
各國進展:美國從Biden 2023行政命令轉向Trump 2025強調創新的路線;英國設立AI Safety Institute並舉辦系列高峰會;中國《生成式人工智慧服務管理暫行辦法》(2023年8月生效)強調「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與內容安全;加拿大AIDA、韓國AI Basic Act、日本「以人為本AI社會原則」。
分歧中有共識:透明度、可解釋性、人類監督、非歧視、穩健性,是各國治理框架共有的骨幹。這本身即是共同善浮現的證據。
八、整合對策——八條通向人間淨土的道路
教育與終身學習的大規模擴充
新加坡SkillsFuture(2015起)給予每位25歲以上公民SGD 500起跳的學習帳戶,到2024年已升級為中年再技能方案(40歲以上額外SGD 4,000)。法國個人培訓帳戶(CPF)、德國雙軌制職業教育、丹麥Flexicurity(靈活保障)模式,值得全球學習。關鍵是:學習不再是人生某階段的事,而是終身權利。世界經濟論壇再技能革命倡議到2030年為10億人提供更好的教育、技能與經濟機會。
多層次社會安全網
UBI是起點而非終點。理想的安全網可能是:基本收入(保障生存)+ 基本服務(健保、教育、住房、數位連接)+ 轉型支援(再技能津貼、創業支持)+ 終身學習帳戶。資金來源需多元化——機器人稅、資料稅、超額利潤稅、碳稅、全民AI股息(如Alaska油金模式)皆可探索。
勞動時間的重新想像
冰島2015-2019年縮短工時試驗(86%勞動力涵蓋)顯示,在不減薪前提下工時縮短,生產力持平或上升,心理健康明顯改善。英國4 Day Week Global 2022年試驗的61家公司,92%試驗後選擇繼續。四天工作週或每日6小時工作制,應納入AI時代勞動政策主流討論。
財稅重建
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的第二支柱(Pillar Two)全球最低稅率15%,是對跨國科技巨頭稅基侵蝕的歷史性回應。然而更根本的是對自動化的課稅——Bill Gates的機器人稅雖技術上複雜,方向正確:若機器人取代人,應承擔人所原本負擔的社會保險與稅賦。資料稅(資料作為新生產要素應被課稅)、超額算力稅、AI模型登記費,皆可納入討論。
AI治理的全球在地化
透明度、可解釋性、人類監督、非歧視、資料最小化、環境影響評估,應為全球最低門檻。但治理需「全球在地」——歐洲偏重個人權利、美國偏重創新與國安、東亞偏重社會和諧、非洲偏重跨越發展鴻溝。尊重多元路徑,同時建立底線共識,是可行之道。
社群與心靈的再生
時間銀行(Time Banking)以小時為貨幣,使照護、陪伴、教學等「非市場勞動」獲得社會承認。社會企業與合作社(如西班牙蒙德拉貢Mondragon、義大利Emilia-Romagna)為AI時代提供另類經濟組織。各宗教的修行社群、志工團體、靈性導師教育,應重新被珍視為社會基礎設施,而非邊緣活動。正念、念佛、祈禱、冥想、頌經,是AI時代最便宜也最珍貴的心靈復原工具。
國際合作的深化
氣候變遷的巴黎協定模式可為AI治理借鏡:各國提交自主貢獻(NDCs),接受同儕檢視,逐步加嚴。聯合國AI顧問機構建議的全球AI基金(協助發展中國家建立算力與人才)、全球AI科學小組(類似IPCC)、全球AI資料共享(特別是醫療與氣候)值得積極推動。
勞動尊嚴的重新定義
工作≠雇傭勞動。照護家人、志願服務、社區參與、創作藝術、修學精進、靜坐禪修、孝順父母、陪伴孩子、守護環境——這些都是勞動,都是貢獻,都應獲得社會與制度的承認。若AI時代能讓人從異化的雇傭中解放,投入這些更高層次的活動,則技術革命將不是詛咒而是祝福。
九、邁向人間淨土:終極願景的會通
當這一切對策落實,會是什麼樣的世界?
基督徒看見的,是以賽亞的新天新地——「他要擦去他們一切的眼淚,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號、疼痛。」(啟21:4)
穆斯林盼望的,是馬赫迪帶來的正義大地——「大地將充滿公平與正義,正如它曾被不義充滿。」
猶太人期盼的,是 Olam HaBa(來世)與彌賽亞時代——邁蒙尼德《Mishneh Torah》末卷描述:「那時將無飢荒、戰爭、嫉妒與紛爭……全世界將專注於認識主。」
佛教徒念念不忘的,是阿彌陀佛的極樂淨土,也是「心淨則佛土淨」的當下——當每一個眾生都能安住、皆能解脫,此岸即是彼岸。
印度教徒冀望的,是 Satya Yuga(真理時代)的回歸——四種姓各盡其責、眾生覺醒的Sarvodaya。
儒家盼望的,是「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的大同世界——人不獨親其親,貨不必藏於己,力不必為己。
道家嚮往的,是「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的知足社會。
墨家追求的,是「兼相愛,交相利」的普世之愛。
這些圖景,名相不同,精神相通——皆是一個沒有被技術異化、沒有被財富撕裂、沒有被孤立淹沒的人類共同體。Common Good 不是某個宗教、某個主義的專利,而是人類心靈深處共同的呼喊。
AI本身並非善惡——它是我們意念的放大器。若我們帶著貪婪、傲慢、冷漠發展AI,則AI會製造貪婪、傲慢、冷漠的世界;若我們帶著慈悲、謙卑、感恩發展AI,則AI可能成為人類走向淨土的助緣。技術的方向,終究取決於人心的方向。
十、結語與感恩迴向
親愛的讀者:寫到此處,筆者深感所言遠不及所當言之萬一。這篇文字僅是一個平凡修行人的自省自勉,絕非完美的真理宣告。文中引用的經典原文,掛一漏萬;引述的數據,必有錯謬;理論的詮釋,難免偏頗;對策的想像,不無天真。懇請以各宗教經典、善知識教導、您自身的實修實證為準,切莫執著本文文字。若有任何因本文而生之誤解或傷害,作者在此虔誠懺悔,伏乞見諒。
感恩諸佛菩薩、真主、上主、天、道——無論以何名相,感恩那使萬有化育的根源。 感恩釋迦牟尼佛、耶穌基督、先知穆罕默德(願主賜他平安)、摩西、克里希納、孔子、老子、墨子——及一切開示眾生的聖哲。 感恩歷代祖師大德、拉比、伊瑪目、神父、牧師、儒者、道長、善知識之傳法護教。 感恩父母、師長、同修道友、家人朋友——我之所知皆由眾生而來。 感恩一切研究者、政策制定者、社會運動者、科技工作者——他們的努力使這些討論成為可能。 感恩所有正面對AI衝擊而掙扎的朋友——您的艱辛提醒了世界良知的方向。 感恩AI本身——它映照出人類的智與愚、善與惡、希望與恐懼,使我們必須更深地認識自己。 感恩讀者您——您的耐心閱讀是對作者最大的鼓勵;您讀完後的一念善心,勝過本文千言萬語。
願以此文微薄功德,迴向一切眾生:
願失業者速得安身立命之所, 願決策者生起慈悲智慧, 願科技工作者以善念開發善法, 願宗教修行者以實修為世光明, 願國與國、族與族、人與機器之間再無對立, 願人間淨土、大同世界、共同善、 彌賽亞時代、馬赫迪時代、真理時代, 同時現前於一切有情心中。
南無阿彌陀佛 🙏 Assalamu Alaikum wa Rahmatullahi wa Barakatuh ☪️ God bless you and keep you, may His face shine upon you ✝️ שָׁלוֹם עֲלֵיכֶם — Shalom Aleichem ✡️ Om Shanti Shanti Shanti 🕉️ Sat Sri Akal ☬ 道安・平安・福生無量天尊 ☯️ 仁者無敵・天下為公 ✺ Metta to all beings — 慈悲喜捨遍滿法界
願一切眾生具足樂及樂因, 願一切眾生遠離苦及苦因, 願一切眾生不離無苦之妙樂, 願一切眾生遠離愛憎住平等捨。
南無阿彌陀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