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假期,我看了《穿著Prada的惡魔2》。
這部電影對於不了解時尚、甚至沒看過第一集的人,我想還是可以享受觀影樂趣。因為這部電影的主題不是關於時尚,而是關於成功的代價,是關於一個人走到中年,以及人生後半程,該怎麼好好活下去。
我做心理諮商這些年,遇過不少正是這個年齡段的女性來訪者,她們的疑問驚人地相似:我做對了所有「應該做」的事,怎麼人到了中年,反而比起步時更不知道:「我是誰?」

一、我是誰
心理學家佛洛姆(Erich Fromm)在《擁有還是存在?》(To Have or To Be?)中提出了一個觀點:現代人有兩種活著的方式。
一種是擁有模式(having mode),一切以「我有什麼」來定義自己,比如我有車、我有房、我有職位、我有伴侶、我下午有三個會要開。
另一種是存在模式(being mode),以「我活著、我感受、我創造」來定義自己。
擁有模式讓人安心,因為物是固定的、可數的、可以寫在履歷上的、可以拍出來發社群動態的文化符號。
存在模式卻很難描述,你問一個人「你在幹嘛」,他說「我在喝咖啡」,這是擁有視角下的回答;如果他說「我在感受這一天慢慢醒來」,你會覺得這人有點怪。
有些所謂的成功人士,他們處在擁有模式的結構性困境:當你把自己等同於你所擁有的一切,只要這一切被拿走,你也就消失了。
你可以設想一下,如果你現在去掉頭銜,去掉各種學歷證書,去掉別人對你的敬稱,剩下的你是誰呢?恐怕連你自己都不認識。
這種焦慮跟存款多少沒關係。你的存款可能足夠你不工作一整年。但是你怕的是不工作的時候,你拿什麼證明自己還活著。
這是擁有模式走到盡頭的人都會撞上的一堵牆,擁有得越多,越沒辦法承受失去。
成功和幸福一樣,無法被追求,它只能尾隨而來。把成功當成靶子去瞄準的人,得到的不會是成功,而是焦慮。
寫到這裡,我想起電影裡我印象深刻的一幕,是結尾米蘭達對小安說「你應該去寫那本書」。
那本書是小安偷偷在寫的,她原本打算爆料米蘭達多年來如何對待員工,如何揮霍權力,如何把人塞進她那架華麗的絞肉機。出版社開了三十五萬美元的預付,打算買下這些八卦。
當小安陪伴米蘭達走出職業危機,面對敬愛的這位女王,她原本幾乎放棄要出版這本書了。
但米蘭達告訴小安,她早知道這件事,她笑著對小安說:「人們應該知道這一切是有代價的。」她並不避諱讓大家知道她所付出的代價,因為這些代價都是她的徽章。
米蘭達沒有懺悔,她也不會懺悔。她只是終於願意承認:她搭起的整座帝國,是有代價的。
代價是她錯過的那些事情,代價是被她用恐懼馴服的那些人,代價是她自己。
這是一個擁有模式的人能做的最難的一件事,因為承認代價等於承認你擁有的不是你的全部,等於承認你身上有一部分是不能被拿到桌上稱重的。
這一部分,佛洛姆叫它「存在」,榮格叫它「自我」(Self)。我自己更願意把它叫做「那個不能被拿走的部分」,那是當你失去工作、失去家、失去伴侶、失去天真之後,依然屬於你的那個東西。
然而,很多人活了一輩子,都沒有碰觸到這份真我。
就像日本電影《東京奏鳴曲》中,主角中年失業,他不敢告訴妻子,每天還是穿著西裝出門,坐熟悉的那班電車,假裝去上班。中午到公園排隊領免費的盒飯,下午在路邊長椅上發呆。他不知道一旦不再上班,他還能是什麼。
有些人的前半生用「事業」、「婚姻」、「孩子」這些標籤把真實自我封閉起來,但中年之後,這些標籤開始一個個被現實浸濕,然後剝落。

二、成熟的象徵
我觀察一個人值不值得共事,會看四件事:尊重專業、目標明確、熱情且富有動力、標準一致。
米蘭達四點都做到了。她對設計師、對攝影師、對編輯、對每一個比她更懂某個細分領域的人,都給予空間。她標準高,但只要你說的對,她會退讓。
該做的事情,她身先士卒,不管是凌晨改稿還是飛去米蘭救場,她從來不是站在岸上指揮別人下水的那種人。
她對所有人的標準是一致的,包括她自己,她不會今天寵你、明天踩你,讓身邊的人無所適從。
但環顧我們工作中遇到的人,要湊齊這四點真的很難。
有些人尊重專業,但他能力不足,動力也不足,他的尊重讓你單打獨鬥。這種老闆看起來溫和,給你充分的授權,但最後所有的難題都是你一個人扛。你做成了,他與有榮焉;你做砸了,他第一個劃清界線。
有些人目標明確,但他不尊重專業人士,他只相信他自己。要是他能力夠,頂多累死自己就算了,但有些人還不專業,一邊累死自己,一邊把事情做壞,還哭訴大家都不幫他。
有些人標準不一,讓身邊的人無所適從。今天他要A,明天他要B;今天他對甲嚴苛,明天他對乙寬容。你永遠不知道這一刻你做的事,下一刻會被怎麼評價,於是連帶的,你工作起來也變得綁手綁腳,發揮不出原本的實力。
米蘭達雖然讓身邊的人有些畏懼,但她不會讓人迷茫。她苛刻,但她不偷工減料。這是為什麼二十年來,無數從她手底下離開的助理,最後回頭都會承認,在她身邊那段時間,她們確實成長了,並且她們始終尊敬米蘭達。
所以這部電影我看到的,是工作二十年以上的成熟職場人應有的一種工作態度,以及對待生活的態度:「知道什麼重要,什麼不重要。」
就像最後小安和艾蜜莉,是朋友的時候好好當朋友,談生意的時候好好談生意,不把各種關係混在一起談。她們對待感情也是這樣,拎得清。
我們日常生活中的很多痛苦,恰恰來自把所有關係都攪在一起。除非我們清楚自己是誰,進而我們能將自己放置在每個正確的關係之中。

三、時尚到底是什麼
我們對時尚最大的誤解,是把它當成階級的符號、權力的標誌、世俗成功的勳章。所以一談時尚,腦子裡就是腰間掛個大Logo。但這不是時尚,這只是消費主義的一種漂亮版本。
你以為你不在乎時尚,但時尚已經決定了你今天穿什麼。所以問題不是「我要不要進入時尚」,問題是「我和時尚的關係是什麼」。
香奈兒(Coco Chanel)有句話,我很喜歡:「有人以為奢華是貧窮的反面。不是。奢華是粗俗的反面。」
掛大Logo炫富,那是粗俗。
住老房子,戴祖母傳下來的胸針,知道某條小街上哪家二手店有貨,知道羊毛和聚酯纖維貼在皮膚上的差別,那是奢華。
一個收入普通的女人可以有奢華的人生,一個收入很高的人可以一輩子粗俗。
電影裡米蘭達一直在拒絕AI生成的時尚圖,她不是技術保守派,她在Vogue待了一輩子,見過太多技術換代。她擔心的是另一件事:時尚最後的尊嚴,在於它必須被穿在身上。
你看一萬張衣服的圖片,不能取代你穿上那件衣服走進風裡那一秒,布料貼合身體的觸覺。
AI能生成一萬種穿搭,它生成不了你伸手碰到羊毛和聚酯纖維時,指尖那一秒的差別。
這就像你看一萬部愛情電影,代替不了你真正愛過一個人;看一萬部育兒紀錄片,代替不了你抱過一個發燒的孩子;聽一萬首關於海的歌,代替不了你腳踩進沙子時那種濕涼。
我們這個時代最大的危險,就是越來越多的人以為,看過等於經歷過,刷到等於擁有過。
短影音用一秒鐘的視覺衝擊,讓你以為你「懂」了一件事;AI生成的圖片,讓你以為你「想像」過一件事。
成天低頭刷手機的人,正在用一種最廉價的方式消耗自己最珍貴的東西:他們的注意力,他們的夏天午後,那些原本屬於雨中狂奔的青春歲月。
所以時尚就是一個人明白自己是誰,並且在中年或者任何年紀,都活出自己的樣子。而所謂活出自己的樣子,就是在每個年紀都好好體會屬於那個年紀的一切,無論是美好或不美好、有序或混亂。

四、大女主
圍繞著「我是誰」,我想談這部電影裡的女性刻畫。
談到影視裡的女性敘事,「大女主」三個字是近幾年的熱門詞彙。
然而,我發現一談到大女主,某些人的第一反應可能是:男主是不是渣男?女主有沒有手撕小三?女主最後有沒有走上人生巔峰,把當年踩她的人統統打回去?
這些復仇敘事,滿足的從來不是真實,而是想像中的代償。
但《穿著Prada的惡魔2》裡幾乎沒有這種邏輯。裡面的男性角色都不是敘事的中心:米蘭達的新丈夫斯圖爾特出場不多,存在感淡;小安的丈夫一直溫和地支持著她;億萬富翁班吉和他的前妻莎夏是配角,工具性的。
整部電影的核心衝突,是幾個女性之間的:米蘭達和艾蜜莉,米蘭達和小安,小安和她自己。
是的。一位女性的成長,可以不和男人發生戰鬥。
日本社會學家上野千鶴子在2019年東京大學開學典禮上的一段致詞,這幾年在華文世界傳得很廣。她說:「女性主義不是要求弱者變成強者,而是要求弱者能以弱者的姿態被尊重。」
如果一個女性必須變得像男性一樣厲害、一樣狠、一樣不動聲色,才能被這個世界尊重,那她其實沒有掙脫什麼。她只是用更高的代價完成了對原有規則的服從,她變成了「成功的男性」的女性翻版,而不是變成了一個被允許像她自己那樣活著的女性。
上野千鶴子還有一個我覺得對中產精英女性特別重要的概念,叫「恐弱症」。她在《始於極限》裡寫道:有些精英女性最怕的不是男權社會的壓制,是承認自己也是弱者。
她們用自己的努力證明了「女人是可以靠自己上去的」,所以那些沒上去的女人就成了「自己不努力」的反例,活成了系統的活廣告,又毫不自知。
故真正的解放是:我不必變強,我可以脆弱,而我依然有不被踩在腳下的權利。
上野千鶴子不是要求弱者努力,而是要求這個世界改變它對弱者的眼光。前者是個人主義的雞湯,後者才是結構性的批判。
電影裡我最喜歡的一個細節,是米蘭達在午餐會上和小安關於「你過得好嗎」的對話。她問得平靜,小安也答得平靜。
她們在彼此面前以「兩個完整的人」的姿態出現。不像某些影視作品裡,女性必須時時刻刻證明自己是贏家,否則她就掉到「普通女性」那個被嘲笑的位置上去。
第一部裡的米蘭達就有恐弱症,而真正讓她從「魔頭」變成「人」的,是她讓小安寫那本書的時刻,她終於放下姿態,承認了代價,亦即承認了自己身為人的脆弱,但這反而展現了她的強大。
當然,電影裡那種女性之間的從容、彼此競合而又彼此尊重,是建立在一個基本前提上,也就是只有當一個社會裡的男性和女性,確實在某種程度上實現了彼此尊重。
但在我們身處的社會,距離這一步還有一段距離。所以中國劇裡的「大女主」必須用力地去活著,這種用力本身,就是一種「還沒贏」的證據。

結語、假如還有第三集
電影看到一半我就在想:她們還會拍第三集嗎?
如果有,我希望它繼續以時尚為底色,但講的是另一群人。
我會好奇米蘭達的兩個女兒長大後,她們會恨這個媽媽嗎?會想她嗎?米蘭達會有孫輩嗎?她會怎麼對待他們?她會不會對他們講一個被自己刪改過的家族故事?
我也會好奇小安寫完那本書之後會怎樣,她會回到新聞業嗎?她會和米蘭達形成一段嶄新的、奇特的、像母女又不像母女的關係?
但其實我們不必等第三集。我們就在見證它。
我想到這兩年的「黑膠復興」。黑膠唱片這幾年在重新流行,並不是因為它的音質比串流好。
我以為它流行的真正原因是:它要求你做一件串流不要求的事。你得起身,你得放上去,你得聽完一面,然後翻面。它要求你「在場」(present)。
兒童哲學課中的辯論、登山帶來的肌肉疲勞、做飯的費時費工、談一場可能成功也可能失敗的戀愛、和一個性格難搞的同事不打不相識⋯⋯這些事都屬於在場。
你不可能用螢幕、短影音或AI替代它們。就像你可以問AI「我是誰」,但它真的能告訴你正確答案嗎?
或許它能告訴你幾個答案,但它無法代替你活著,代替你去感受、去經歷。「我是誰」這道題,答題方式就是去感受、去經歷。
就像我們身邊總有人告訴你,人生的道路是什麼樣:你該考一所好大學,進一家好公司,三十歲前結婚,三十五歲前生孩子,四十歲前買房,五十歲前升到中階管理。這架梯子靠的牆,是這個社會覺得你「應該」靠的牆。
這些是答案,但當你就這麼活著,你是在抄別人的答案,而且你沒有意識到,也許你抄的答案是錯的。
終究人生沒有標準答案,但每一步都在由我們自己寫下答案。直到某天,我們終於能清晰地告訴自己:「是的,這就是我。」
作者:高浩容。哲學博士,台灣哲學諮商學會監事。著有《小腦袋裝的大哲學》、《寫給孩子的哲學思維啟蒙書》等著作。課程、講座或其他合作請留言或來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