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兩年前走進診間,聽到醫生說出「惡性腫瘤」那幾個字的時候,我整個人是傻住的,醫生講了很多,什麼類型、一堆專有名詞,我完全沒有聽進去,我只是睜大眼睛看著他,腦袋一片空白
後來醫生發現我嚇傻了,口氣變得和緩許多,他問我先生有沒有在外面,我把先生叫進來,醫生繼續說,我的種類是相對溫和、風險比較低的類型,而且是初期,不用太擔心,醫生繼續講了很多安慰的話,但我沒有真的聽進去
回家的路上我完全沒說話,我的腦袋很混亂,但我試著讓自己冷靜,突然間,我想到兒子,他才 10 歲,如果我不在了他怎麼辦?
眼淚瞬間控制不住,我就哭出來了,先生有點被我嚇到,他說:「沒事的,聽醫生的話好好治療,會好起來的,不要想太多。」但是這些話一點都沒有安慰到我
我在想,為什麼是我?
過去的我一直很養生,因為長年有子宮肌腺症,我一直很努力在照顧身體,很長一段時間都在調養,看中醫、控制飲食,烤、炸、加工食品很少碰,飲料就是溫開水,我一直覺得自己已經夠努力了,怎麼還會生這種病?
「我不想努力了」
心裡突然浮現這句話
我發現,我的人生好像一直都在撐,撐這個家、撐住我跟先生的關係、撐一種「應該要過得好」的人生,好像很多事情都是我撐出來的,可是當這一切卻都瓦解的當下,我心裡冒出一個很清楚的聲音
我好累,我不想努力了
過去我上了很多課程,學了很多東西,也很認真地想把這些用在我和先生的關係上,但那幾年我幾乎都在配合他、在調整自己,在想怎麼讓事情變得比較好,很多不舒服的地方,我沒有真的面對,只是吞進去
一直吞
一直吞
直到我生病之後,那些東西才全部浮上來
手術前幾天的一個晚上,我在睡前把這些年累積的話,一口氣對先生全部講出來,以前我會收一點,不敢講得這麼直白,怕他會不高興,但那時候我已經不想管了,我一直講,一邊講一邊哭,最後我說了一句:
「我會生這種病,就是你害的!」
這句話也許對他不是很公平,但在那一刻,我只想把多年的怨氣一口氣吐出來
先生聽了完全沒有說話,只是沉默
手術之後,我有一種空掉、被這個世界遺棄的感覺,除了家人和婆家以外,我沒有告訴別人我生病的事
後來,我的好友有一天主動來找我聊天,我把生病的事情告訴了她,她每週開始會安排時間來看我,每次我們都會聊很久,也會互傳訊息分享一些想法,那段時間,我把那些平常不敢說的、甚至有點難堪的部分全部說了出來
後來我表妹也知道了這件事,她直接寄了兩台按摩機器給我,我知道那台機器很貴,我說我沒有錢還她,她只回我一句:「你先用,錢不用管。」
那時候我才發現,原來我也可以這樣被對待,原來我也值得被好好照顧,我可以把最脆弱的那一面說出來,有人會認真聽我說,不會批評我、指責我,我可以不用一個人扛著
現在回想起來,真正讓我開始復原的,不是我懂了什麼了不起的東西,而是我在最脆弱的當下,被好好地接住了
最近,我收到一封讀者的來信,她寫了一些在關係裡的狀態,是一種很心酸、很辛苦的感覺,我可以感覺到她的累,還有在關係裡那種很用力撐著的樣子
我在想,很多人不是不想停,也不是不想說,而是沒有一個安全的地方,可以讓他喘口氣,可以讓他放心說
就算是在最親近的人面前,很多話我們還是會先吞下去,會習慣先把情緒整理好,習慣不要讓別人擔心,習慣讓自己看起來還撐得住,當你試著說出來的時候,很快就會有人要你振作、要你好起來,甚至要你去同理對方,就像要一個很虛弱的人,再去撐住別人一樣,這些話也許沒有錯,只是很快地,又把你推回去「要努力」、「要撐住」的那一邊
我們會學一些身心靈的工具試著讓自己變好、讓自己舒服一點,只是有時候我會想,我們有沒有真的允許自己承認:
其實我們就是脆弱的?
不是那種已經整理好的脆弱,而是還很混亂、還不知道怎麼辦的那種,那樣的狀態,有沒有一個地方,是可以被說出來的?
這也是我最近在想的一件事,不是提供什麼標準答案,而是讓人有一個地方,可以暫時不用努力,可以稍微喘口氣的空間
我現在還沒有很確定,但好像開始看見一點方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