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不是不說話。他說很多。只是他說的,永遠是你哪裡沒做好、哪裡又出了問題、哪裡離他的期待差了多遠。那份報告你熬夜改了三次,他翻開的第一秒,眼睛就先找到第七頁那個標點符號。那個標點符號,成了那一天的主題。
他說這叫「要求嚴格」。你說不出他哪裡做錯了,但你知道,你開始害怕交報告了。
在職場霸凌的樣態裡,「吹毛求疵」是最難被指認的一種。
它不像咆哮那樣有聲音,不像肢體衝突那樣有跡可循,它穿著「高標準」和「負責任」的外衣,安靜地、持續地,把一個人的自信一點一點地磨薄。它讓人說不清楚發生了什麼,只知道自己越來越不敢嘗試、越來越沉默、越來越小心翼翼,生怕下一個錯誤又成為眾矢之的。
《職業安全衛生法》的職場霸凌定義,明確包含了「對同仁吹毛求疵,在小事上挑剔,把微小的錯誤放大、扭曲」的行為。這不是管理風格的差異,這是法律認定的霸凌樣態。
但我想多說一層。
許多習慣吹毛求疵的人,並不是真的壞人。他們背後,往往藏著一種深層的不安全感。當一個人對自己沒有足夠的信任,他會傾向透過「指出他人的錯誤」來確認自己的價值——他看見了你沒看見的問題,所以他是重要的,是不可被取代的。
這種建立在比較與批評上的自我感,其實非常脆弱。它需要不斷依賴他人的不完美,才能維持自己的位置。一旦周圍的人變得成熟穩定,他反而更加焦慮,更加嚴苛。
理解這一層,不是為了原諒那些傷害,而是為了看清楚:吹毛求疵從來不是因為你不夠好,而是因為對方在用你的錯誤餵養他自己的安全感。那個問題,從來不在你身上。
語言是職場文化最細微的溫度計。
同樣一件事,說法不同,進入對方心裡的方式就完全不同。
「這裡怎麼又做錯了?你都沒有在檢查嗎?」、「每次交給你我都要重改,乾脆我自己來好了。」、「你能力怎麼這麼差,這份工作真的適合你嗎?」

這時候,主管可以好好說
「我看到你在這份資料上花了不少心思,這裡有個小地方我們可以一起再調整,讓整體更完整。」、「我注意到這裡有些出入,我們來看看是哪個環節可以再順一點。」、「如果你需要,我們可以一起跑一次流程,找出哪裡可以更順。」
你看見了嗎?兩組語言說的都是「這裡有問題需要修正」,但一個讓人感到被攻擊,另一個讓人感到被支持。
差別不在於標準高不高,而在於你把對方放在哪裡——是你需要證明自己優越的對象,還是你願意一起走向更好的夥伴。
一個健康的職場,不需要每個人都完美,但需要每個人都感到安全。安全到敢嘗試,敢犯錯,敢說「我不確定,我們可以一起想想」。
當一個組織的語言文化,從「你又做錯了」轉變為「我們來一起解決」,改變的不只是氣氛,而是每一個人願意投入的心。
真正成熟的專業,不是你能指出多少錯誤,而是你能幫助多少人成長。
而一個主管最深的影響力,往往不在那些指正的瞬間,而在那些他選擇先看見努力、再談問題的時刻。
如果你正在被這樣對待,請記得:那不是你不夠好的證明。那是一個人用錯了方式,在錯的地方,尋找他自己的安全感。
你值得在一個被認真對待的地方,好好工作。
💁🏻♂️ 文:吳學治。勞動部勞工健康服務顧問、114年職場霸凌防治調查專業人才培訓課程訓練合格、諮商心理師
📎 參考資料:勞動部《執行職務遭受不法侵害預防指引(第四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