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 2025 年,光是科技業就裁掉超過十萬名員工,其中過半案例中,AI 被列為主要原因。Photo by Luca Bravo on Unsplash
本文參考自波士頓大學的研究員 Gerry Tsoukalas 和賓州大學的研究員 Brett Hemenway Falk 合著的研究《The AI Layoff Trap》
AI 正在引發大裁員潮
這幾乎已經成為 2025 到 2026 年最常被引用的科技敘事之一。Block 在 2026 年 2 月一口氣裁掉了將近一萬名員工中的近半數,執行長 Jack Dorsey 公開表示,AI 讓很多職位變得多餘,而「未來一年內,多數公司也會得出相同結論」。
行銷自動化公司 Salesforce 用 agentic AI 取代了 4000 名客服人員。投顧龍頭 Goldman Sachs 與 Infosys 部署的 Devin,讓一位資深工程師就能完成過去五人團隊的工作。整個 2025 年,光是科技業就裁掉超過十萬名員工,其中過半案例中,AI 被列為主要原因。
於是「AI 導致大裁員」成了大家朗朗上口的因果結論。
但這個說法其實是錯的,至少錯在最關鍵的因果鏈節上。
賓州大學的 Brett Hemenway Falk 與波士頓大學的 Gerry Tsoukalas 於 2026 年 3 月發表的一篇論文《The AI Layoff Trap》,從賽局理論的角度做了一個徹底的拆解。他們的結論很反直覺:
即使每一家公司都「完全理性」、「擁有完美的遠見」、「清楚知道大量裁員會摧毀整個經濟的消費需求」 ,他們依然會繼續裁員。
問題不在 AI,也不在企業的貪婪或短視,而在一個結構性的市場失靈。
別人裁員,我也跟
當一家公司用 AI 取代員工,直覺上看起來是一筆好生意:
省下人事成本、提升毛利、股東開心
但被裁掉的這些人不只是員工,他們也是消費者。他們失去的薪水,本來會被花在各家公司的產品上。一輪一輪的裁員加總起來,就在不斷掏空所有企業共同依賴的購買力基礎。
被裁掉的這些人不只是員工,他們也是消費者。他們失去的薪水,本來會被花在各家公司的產品上。Photo by Annie Spratt on Unsplash
論文作者把這個現象稱為「需求外部性」(demand externality)。一家公司裁員省下成本,獲得的好處 100% 歸自己;但裁員所摧毀的整體消費需求,卻是平均分攤到市場上所有 N 家公司頭上的。
換句話說,每一家公司在計算「我該不該用 AI 取代員工」時,只承擔了自己所造成傷害的 1/N。剩下的 (N-1)/N,都是傷害到競爭對手。
這就形成了一個典型的「囚徒困境」(Prisoner’s Dilemma)。
每家公司都知道,如果大家集體克制、不要競相裁員,所有公司的利潤都會更高。但只要其他公司繼續裁員、繼續摧毀整體需求,自己若不跟著裁員,就是雙重損失:既要承受需求萎縮,又拿不到 AI 節省的成本。
於是「裁員」變成了一個嚴格優勢策略 (strictly dominant strategy) — — 不管別人怎麼做,自己跟著裁都是最佳選擇。
AI 不是兇手,結構才是
這就是為什麼「AI 導致大裁員」是個錯誤的敘事。
AI 只是觸發機制,真正的兇手是市場結構中的這個外部性。論文用一個極其優雅的數學推論證明了幾個顛覆常識的結論:
1️⃣獨佔企業反而不會過度裁員
當市場上只有一家公司時 (N=1),這家公司會完全內化需求外部性 — — 公司知道自己裁掉的員工,失去的購買力會直接打回自己頭上。所以獨佔者會理性地控制裁員規模。
但只要市場上有兩家以上的競爭者,問題就出現了。而且競爭越激烈、廠商越多,過度裁員的程度就越嚴重。
2️⃣競爭越激烈,情況越糟
這完全違反了我們對市場競爭的傳統理解。我們通常認為「競爭會迫使企業做出對消費者最有利的決策」。但在這個問題上,競爭反而稀釋了每家公司對自己行為後果的承擔。
論文中的數學模型清楚顯示:
當市場上的廠商數 N 趨近於無窮大時,過度裁員的程度達到最大值。
最分散、最競爭激烈的產業,反而會面臨最嚴重的失業問題。
最分散、最競爭激烈的產業,反而會面臨最嚴重的失業問題。Photo by Charanjeet Dhiman on Unsplash
3️⃣AI 越強,問題越嚴重
直覺上,我們會認為「AI 變得更強大,能創造更多產出,應該能解決需求問題」。但論文證明了相反的結論。當 AI 不只能取代人力、還能讓產出大幅提升時,每家公司會額外感受到一個「市場份額誘因」:
只要我比競爭對手多用 AI,我的產出就比他們高,就能搶到更大的市場份額。
但在對稱均衡下,所有公司都這樣想、都這樣做,市場份額的增益會彼此抵消,只留下更嚴重的需求摧毀。論文把這個現象稱為「紅皇后效應」(Red Queen effect) :
所有人拼命奔跑,只為了留在原地,但同時也把腳下的地基掏空了。
股東也是輸家
這篇論文最重要的洞見,可能在於顛覆了「AI 裁員是資本對勞動的勝利」這個流行說法。論文的 Proposition 2 明確指出:
過度裁員不是一個從勞工到資本家的財富移轉。
兩位作者看到的是「淨損失」(deadweight loss) ;也就是,勞工和企業主雙雙都受害。勞工失去工資;企業主則因為集體裁員導致需求萎縮,最終的均衡利潤反而低於「大家集體克制不裁員」的合作利潤。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觀念翻轉。當公共討論把問題框架成「貪婪的資本家為了利潤而裁員」時,事實上資本家自己也是這場集體行動失敗的受害者。他們不是因為短視或內心惡質才這樣做,因為在競爭結構中,沒有任何一家公司能夠單獨選擇「不裁員」而存活下來。
兩位作者看到的是「淨損失」(deadweight loss) ;也就是,勞工和企業主雙雙都受害。Photo by Tötös Ádám on Unsplash
重新理解這場危機
回到一開始的問題:為什麼說「AI 導致大裁員」是錯誤的宣稱?
因為這個說法暗示著:
AI 是兇手,只要我們限制 AI、減慢 AI 的部署、或者用 UBI 補償勞工,問題就能解決。
但論文清楚顯示,這些直覺式的政策完全打不到問題的本質。真正的問題是:
- 競爭結構讓任何單一企業都無法理性地選擇「不裁員」
- 每家公司都看得到懸崖,但沒有任何一家能單獨踩煞車
- AI 越強,陷阱越深;競爭越激烈,陷阱越深
- 勞工和股東都是輸家,不是零和遊戲
- 只有改變企業的邊際裁員誘因,才能扭轉局面
這個架構也解釋了為什麼我們看到的裁員集中在某些產業:
- 客服
- 軟體工程
- 後台營運
- 內容創作
這些都是高度競爭、模組化程度高、AI 邊際生產力上升最快的領域。論文預測,在這些領域,我們應該觀察到一個反常的訊號:
伴隨著大量裁員
企業利潤反而下滑
這個預測如果成立,將是傳統「成本下降→利潤上升」框架完全無法解釋的現象,而正好印證了需求外部性的存在。
敘事很重要
把這場危機簡化成「AI 取代人類」,聽起來像是一個技術決定論的悲劇 — — 一場誰也無法阻止的科技海嘯。但這個敘事其實是錯的,而且會讓我們找錯解方。這場危機真正的本質,是一個「集體行動失敗」(collective action failure)
一群理性的個體在追求各自利益時
集體製造了一個對所有人都不利的結果
坦白講,這在經濟史上也不是新鮮事了。氣候變遷、過度捕撈、軍備競賽,都是同一個結構的不同表現。這幾個重大議題的共同點是:
沒有任何一個個體能單獨解決問題。
但只要建立適當的制度,通常是皮古稅(Pigouvian tax,又稱庇古稅或矯正稅)或強制性合作機制,問題就能被處理。
把 AI 裁員潮放在這個架構下理解,我們就會看到:這不是科技與人類的對立,市場結構的失靈才是主因。AI 只是把這個一直存在於競爭市場中的問題放大、加速、推到所有人眼前。
而解決方案,從來不是停止 AI,也不是無條件補貼勞工(補貼的概念其實也默認了結構剝削的現實)。是修正讓所有企業都掉進陷阱的那個結構性誘因 — — 讓裁員的真實社會成本,真正反映在每一個企業的決策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