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最後問了一個問題:當你在鏡子裡看見自己,你看見的是什麼?
這一部,我們來認真照一次。
書裡提出了一個概念,叫「自我中心主義」。
聽到這個詞的第一反應是:那不是我,我不是那種只顧自己的人。
但這正是這個概念最難被看見的原因——它不是性格上的自私,它是思維上的結構性偏誤。它不問你是不是好人,它只問你在思考任何事情的時候,出發點是不是默認從自己的角度出發。
幾乎所有人的答案,都是「是」。包括那些自認為很理性、很公正的人。
自我中心主義在現實生活裡,大概分成兩種臉孔。
第一種,是成功的自我中心主義者。
這種人善於利用規則,擅長把自己的利益包裝成合理的需求。他的口頭禪通常是「社會就是這樣運作的」、「不面對現實只會被淘汰」。他不一定不做好事——有時候他捐款、他幫助別人、他看起來很慷慨。但如果你仔細觀察,那些好事背後幾乎都有一個計算:這樣做對我有什麼好處?
他在需要別人的時候,可以非常溫暖。在不需要的時候,那個溫暖會消失得很乾淨。
第二種,是失敗的自我中心主義者。
這種人的特徵不是攻擊,而是抱怨。他的人生故事裡,永遠有一個讓他懷才不遇的環境,一個不懂得欣賞他的世界,一連串說不清楚為什麼的倒霉事。他把所有的思考能量,都用在解釋為什麼事情不是他的錯上面——然後什麼都沒有改變。
讀到這裡,大家腦袋有沒有浮現出一些討人厭的臉呢?我有,而且浮現的很快...,也真的很討厭...;而我自己停了好一陣子,才找到自己在這兩種狀態下的樣貌。在這邊繼續問一個更具體的問題:當事情呈現失敗的樣貌時,我們比較常冒出來的念頭是「我在哪裡出了問題?」,還是「是誰讓這件事出了問題?」,這一題也沒有很好回答,但我停下來想了一下發現——我以為我是在找問題的人,但大多時候,我找的其實是那個「該負責的人」。
這兩種人,看起來截然不同,但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的思維,都以自己為不可撼動的核心。
但還有一種更難察覺的陷阱,叫「社會中心主義」。
自我中心主義是在個體的狀態下長出來,我們還有機會透過自我反省去看見它。但社會中心主義是集體的,它藏在你所屬的群體共識裡,偽裝成「常識」、「理所當然」、「我們這裡的人都這樣」。
它讓你在思考的時候,自動站在你所屬群體的利益那一側,而且你完全不覺得這是一種偏見,你覺得這是你的「立場」。
孔子說過兩句話,我每次讀都覺得精準得令人討厭:
「君子群而不黨,小人黨而不群」;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一個人可以跟一群人在一起,但不結黨營私;可以跟別人和諧相處,但不喪失自己的判斷。這兩件事,說的其實是同一件事:你的思考,不應該被你所屬的群體利益給自動劫持。
但我們很多時候,就是被劫持了。
它的樣子不一定是激烈的,有時候只是當我們看到一則立場跟你不同的貼文,還沒讀完就已經覺得「這個人不對」。或者,你在某個群組裡,看見大家都在罵同一件事,你也跟著燃了起來,但如果有人問你為什麼憤怒,你說不太清楚。 那個「說不太清楚」的瞬間,就是社會中心主義在運作的聲音。
書裡有一段很血淋淋的頗析我們的認知,它在描述「我們如何說服自己相信某件事」:
『它是真實的,因為我相信它。
因為我們相信它,所以它是真實的。
因為我想相信它,所以它是真實的。
因為從我的利益出發,我需要相信它。』
這四種邏輯,每一種都繞過了「這件事是不是真的」這個根本問題。每一種都是在用不同的路徑,把主觀的需求偽裝成客觀的判斷。
而這就是自我中心主義和社會中心主義在思維層面真正運作的方式。
這裡我們停下來,問個問題,也是問我自己的問題:
你身邊有沒有這樣的人——對上級畢恭畢敬、對下屬卻頤指氣使?或者,在強者面前格外謙遜、在弱者面前突然強硬起來?
書裡說,如果你看到一個人不能公平對待自己與他人,要麼支配,要麼服從,或者兩者結合——見到這個人諂媚,見到那個人服從,這是很痛苦的生活。
我讀到這段的時候,第一個反應不是想到別人,而是開始想:我有沒有這樣的時刻?
答案讓我不太舒服。
因為支配與服從,不一定是粗暴的臉孔。有時候它非常細膩,藏在一個不自覺的語氣裡,藏在你面對不同身份的人時,那個微妙的態度轉換裡,甚至這種狀態常常被『社會化』給包裝成對的樣子。
照鏡子,從來都不是舒服的事。
但這面鏡子有一個特別的地方:你看見自己,不是為了批判自己,而是為了有機會做出進步的選擇。
在看見之前,我們以為自己在思考。
看見之後,我們才有機會真正開始。
下部,我們會談怎麼練——有具體步驟可以操作的出路,以及這條路最終走向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