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沈默朋友的綠色狂想曲】:Mort Garson / 《Mother Earth’s Plantas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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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會當樹嗎》

《你是不會當樹嗎》

匈牙利導演伊爾蒂柯·恩伊達(Ildikó Enyedi)以對生命細碎律動的捕捉而聞名,在最新的作品《Silent Friend》(臺譯片名《你是不會當樹嗎》),將鏡頭對準了德國馬爾堡植物園中一棵擁有150年歷史的銀杏樹,將這棵沈默的見證者作為敘事的軸心,串聯起跨越百年的時空。在時間與記憶的沈思中,探討植物如何在人類混雜且多變的生活邊緣,以近乎永恆的感知維度觀察著世界。

在電影中,年輕學生透過對天竺葵的深度觀察,經歷了一場內在的感知革命。這種試圖跨越物種界限、尋求與植物溝通的渴望,與七零年代電子音樂先驅莫特·加森(Mort Garson)的經典專輯《Mother Earth’s Plantasia》在精神上同樣達成跨時空的共鳴,加森對植物生命力、生物頻率以及生態連結的探索,正是電影中所描繪的那段關鍵歷史時期的真實寫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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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輯的副標題為「寫給植物……以及熱愛它們的人們的溫暖大地音樂」,這張專輯在發行之初是作為購買室內植栽或百貨床墊的贈品。然而卻在數十年後憑藉串流平台的傳播意外翻紅,成為電子音樂史上最具神話色彩的邪典經典(Cult Classic)。透過恩伊達電影中對植物生命力具象化、感官化的呈現,我們能更深刻地理解加森如何利用當時極其前衛的 Moog 合成器,試圖用純粹的電子聲波搭建一座通往植物王國的橋樑。



【錄製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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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森在創作《Plantasia》之前,已是在好萊塢享有盛譽的編曲家與製作人,曾為多位巨星製作流行金曲。然而,加森的創作生涯在六零年代末發生轉向。那一年,他在洛杉磯舉辦的音頻工程學會(AES)大會上,遇見了合成器之父羅伯特·摩格(Robert Moog)展示早期模組合成器,對於受過音樂學院正統古典教育的加森而言,這種能夠從零開始塑造聲波的機器似乎能擺脫傳統樂器限制的無限宇宙。

加森隨即購入了一台 Moog 合成器,成為美國西海岸最早完全投入電子音樂創作的先驅之一。他在 1969 年為阿波羅十一號登月任務的實況轉播創作了背景音樂,將極具未來感的音色帶入全球觀眾的視野。在此期間,他對神祕學、占星術以及超自然現象產生了濃厚興趣,這些實驗性的創作經驗最終彙聚成了他在1976年對大地的沈思——《Mother Earth’s Plantasia》 。  

七零年代的美國社會正處於戰爭陰霾與社會動盪,大眾開始轉向內在探索、瑜伽、替代性精神實踐以及對自然的重新審視。1973年出版的書籍 — 《植物的秘密生活》(The Secret Life of Plants)在其中扮演了關鍵角色。該書提出了一些極具爭議性甚至帶有偽科學色彩的主張,包括植物具有感應人類思想、進行測謊以及對特定頻率音樂產生反應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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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這些理論在科學界備受質疑,但在大眾文化中卻引發了室內園藝的熱潮,植物被視為家庭成員,甚至是具有靈魂的共生者。加森深受該書以及妻子對園藝熱愛的影響,決定將這套關於植物感知力的學說具象化為一套音樂指南。他與洛杉磯梅爾羅斯大道上的「大地母親植物精品店」(Mother Earth Plant Boutique)合作,共同構思如何將音樂作為植物養分的概念 。 

作為美國西海岸首張完全由合成器創作與錄製的專輯,與當時許多德國先驅樂團追求的冷峻、工業化或機械感的電子音色不同,加森與工程師致力於挖掘合成器溫暖、柔和且具備管弦樂美感的一面,巧妙地利用振盪與濾波器,模擬出大自然中不存在、卻讓人感到極其親近的音色,試圖用電子語言翻譯植物生長的韻律,那種缓慢、優雅且充滿內在釋放的過程。



【歌曲介紹】

作為整張專輯的開篇與靈魂〈 Plantasia 〉以英雄主義的號角聲響揭開序幕。加森利用 Moog 創造出具備豐富泛音的音色,聽感上猶如走進一座被晨光照射的巨型玻璃溫室,充滿了生機勃勃的儀式感,與當時主流電子樂的重複性與冷漠感不同,這首樂曲的旋律充滿親和力,彷彿真的如同人類與植物之間的溫柔對話 。


如同曲名〈Ode to an African Violet〉,非洲紫羅蘭以其對環境的敏感與細膩著稱,加森為其創作的樂曲也同樣展現出專輯中較為深沈、甚至是略顯憂鬱的一面。曲中使用了緩慢滑動的節奏與具有科幻未來感的合成器墊音,引導聽者進入冥想狀態,模擬種子在深土中向光緩步伸展的孤獨感,被廣泛認為是加森最能體現大地音樂本質的作品,幾乎差一點就超越了機械的邊界 。  


〈Concerto for Philodendron & Pothos〉意為蔓綠絨與黃金葛協奏曲,在現代流行文化中具有極高的知名度,因為其開場的旋律與任天堂遊戲《薩爾達傳說:時之笛》中的〈薩爾達搖籃曲〉極為相似 。加森利用類似馬林巴琴(Marimba)的打擊音色,配合層層疊加的銅管,模擬了蔓生植物藤蔓交織、攀附生長的過程,展現了 Moog 在構建複雜音牆方面的多樣性。


〈Rhapsody in Green〉是專輯中最具新世紀音樂特徵的作品,加森利用連綿不斷、如水紋般波動的琶音音色,捕捉了植物光合作用時那種微觀而持續的能量轉換。樂曲中充滿了對「生長」這件小事的慶賀,聽者能感受到一種不可遏制的綠色生命力在空氣中擴散;〈Swingin’ Spathiphyllums〉展示了加森俏皮的一面,白鶴芋在風中輕輕搖曳的姿態,被轉化為充滿動感、不斷在八度音階間跳躍的合成器線條,證明電子音樂並非單調乏味,也可以具備如古典舞曲般的律動與色彩。


鐵線蕨以纖細、繁茂且嬌貴的葉片著稱,在〈A Mellow Mood for Maidenhair〉中,加森為其設計的音色極度綿密且層次分明,利用多層和聲營造出讓人沈溺其中的聲音叢林,被許多當代電子音樂製作人視為採樣的瑰寶。


最後〈Music to Soothe the Savage Snake Plant〉將聽感帶向更具神祕色彩和超現實主義的世界,虎尾蘭堅韌帶刺,加森利用複雜的複調設計,創造出兼具實驗性與安撫性的旋律 。似乎在提醒聽者,儘管我們試圖用音樂與植物溝通,自然界依然保有一部分人類永遠無法完全掌握的原始野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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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森在1976年將《Plantasia》交付給世人時,或許從未想過這張原本作為行銷贈品的專輯,會在四十多年後翻紅,利用當時最前衛的科技來服務最古老的生命形態,記錄了人類在工業文明巔峰時期,試圖回歸土地、尋求靈魂共生的溫柔嘗試,在電子的律動中感受生長的奇蹟 。正如加森墓誌銘上所刻下的:「讓音樂繼續播放下去」(Let the music play on),這部綠色的交響詩,依然在無數家庭的窗台邊,守候著那些沈默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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