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當個生來就能無所顧忌地在父母懷裡撒嬌、自帶幸福光暈的小孩,或許也就不會在長大後,需要去學習如何「幸福」。
每次在臉書上分享生活,或是有緣分來對談的朋友、諮詢的個案,都以為我無時無刻都鬆弛淡然,但這種「平凡的幸福」是我後天習得的。熟悉我的朋友們都知道,我的原生家庭並不太好,小時候,媽媽忙著工作、在生活的巨浪裡站穩腳步。我是獨生女。堂哥們年紀都比我大上幾歲,我剛上小學時,他們已經進入國中背負升學壓力。
當時陪伴我的只有繪本(還好我媽媽捨得花錢買一整套),也因此養成了閱讀的習慣,但出社會後,我開始覺得,看小說跟文藝電影都是在浪費時間。創業初期滿腦子只想著如何精進自己,看書一定要有目的:這本書能不能幫我賺錢?能不能教我理財?能不能讓我多學一項技能?
後來進入身心靈行業,我研讀靈性書籍、哲學理論,當然也是為了追求靈性成長,但某程度上也可以說,我是帶著強烈的企圖心,想從那些至理名言裡,找出「人到底怎麼做才能得到幸福」的公式。
那個階段,我看待自己的生活,像是大型的「問題實驗室」。每天不停的在解決問題;有恐懼就要趕快找工具除錯。
這種理性在當時對我來說確實很有幫助,甚至也因為我分享這些訊息及經歷,讓很多人因此受益。我以為這些「道理」,能讓期盼已久的放鬆和安全感會像潮水一樣湧來。
但「感覺」還是空空的(?)仔細思考自己的內在或外在環境,並沒有什麼糟糕、值得煩心的事,但這就好像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
我發覺自己在那個階段,可能在經年累月的防禦與求生中(戰與逃),我把自己的某個器官給關掉了。那個器官主導著「去感受生活與生命的能力」。
生鏽的感官,與熱氣騰騰的日常
明明沒什麼事發生,但卻能深深感覺靈魂某一塊是乾裂的。當我們把人生活成一場「解決問題」的路跑時,贏了,拿到獎盃了,卻只覺得這座獎盃也沒意義了。
或許因為原生家庭的經歷,我挺習慣隨時準備應戰,以至於當生活好不容易平靜下來時,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種「歲月靜好」。在那些充滿理論、哲學、靈性高維度的書籍裡,我看見無數解構命運的專有名詞,我能看懂星盤上的訊息,也能用療癒石的光芒去安放自己,但我自己的心,也像一塊被過度拋光的玻璃,很光滑、很完美,卻沒有一點溫度跟生命力(這大概是為什麼我個人很喜歡粗糙原礦或等級不那麼高的石頭的主因)。
我身而為人最純粹的「感知力」,不見了?壞掉了?不確定。
我靜下心來想,自己真的毫無感覺嗎?沒有任何喜歡或純粹快樂的事嗎?
我想起在某些夜晚、脫離工作回到日常模式的時候,什麼讓我感覺最療癒呢?
我想應該就是料理節目與飲食文學了吧?
看著《昨日的美食》裡的史朗在黃昏的超市裡認真比價,為了買到便宜幾塊錢的蔬菜而暗自竊喜;看著舞妓家的小堇和季代,在飄著細雪的京都廚房裡,一起品嚐一碗溫暖的甘酒。還有吉卜力動畫裡,宮崎駿總是用極其奢侈的幀數,去刻劃培根在平底鍋裡滋滋作響的油脂、或是拉麵上那塊ㄉㄨㄞㄉㄨㄞ的叉燒。

誰也跟我一樣特別喜歡這一幕?
看著看著,有時候嘴角會莫名上揚。那些看似「無用」的日常細節、那些蔬菜切片在砧板上規律的噠噠聲,是我生鏽的感知器,正在以人間煙火氣重新打磨。
它提醒了我:不要害怕虛度時光,並非每件事都要有意義,並不是每時每刻都必須「有用」。
也就是在這種時候,我重新開始看小說,重新去品味那些虛構的故事當中的真實情感。
老實說,剛開始重新看小說讓我有點尷尬。
很多人推的作品,我抱著極高的期待翻開,讀完最後一頁時,我心裡卻只有「蛤?就醬?」。
後來我開始選擇一經典文學作品,也在那時候我想試試經常聽人說起的吉本芭娜娜,先從《廚房》開始。

我一開始看到是吳繼文譯本,後來有再出新譯本,大家比較喜歡哪個版本呢?
但大概是身處不同時代,又或者是我當時的心太過僵硬,我無法理解故事裡那種跟現實生活有些脫節的夢幻感。
但我想,既然《廚房》是她的處女作,不那麼完美是正常的,再來就是我相信作家有很多面向,我應該再給她——其實是再給自己一次機會。沒理由很多人覺得療癒但我感覺不到呀!!(我不依)
於是我看了第二本《鶇》。

一開始也是看吳繼文譯本,現在也有新譯,不過我還沒讀過。
這一次,我莫名其妙地被融化了。
故事裡的主角「鶇」,是一個身體虛弱卻極度叛逆、離經叛道且任性妄為的女孩。她像是開在懸崖邊一朵帶刺的花,身上有著一種野生、不向任何人低頭的生命力。吉本芭娜娜沒有用那種主流、溫柔體貼的「好女孩」形象去包裝她,反而把她的彆扭與尖銳寫得笨拙可愛。
看著鶇,我好像也看見自己。
我也算是一個非主流的人。不只是我的工作——2013年誤打誤撞進入身心靈行業後,我或許就註定走在一條和多數人不同的路上。甚至在我的骨子裡,我的想法、我對世界的質疑、我應對痛苦的方式,對於很多人來說,都帶著一種與世俗格格不入的古怪。
因為知道自己走在一條特殊的道路上,要把自己訓練得獨立。但「獨立」這件事是一把雙面刃,當你獨立得太久、太習慣一個人解決所有事情時,在自我與世界中間會出現一堵透明的牆。
就像電影《阿凡達》一樣。每個生物都有一根神經尾巴(辮子),用來跟土地連結、跟世界連結、跟另一個靈魂共振。可是,當妳習慣了在心裡想著「大概多數人都不懂我」的時候,其實就等同於把這根辮子的感官神經關閉了。

但那不是因為恐懼親密,而是一種生存本能。你以為你在保護自己,但實際上,只是把自己的心放進了一個無菌保存箱裡。
就在我帶著這種麻木,一路讀到吉本芭娜娜的《王國》系列時,有些東西被打開了。

我個人非常喜歡1-3卷。
身為一個靈性工作者,我常常在很多小說或影視作品裡,看到這個行業被極端地呈現,不是被高度神化成無所不能的超能力者(靈媒),就是被寫得像《哈利波特》那樣魔幻而脫離現實。但在《王國》裡,芭娜娜卻用一種極其日常、接地氣的筆觸書寫。
她寫出了靈性工作者最真實的生活風格。那些跟我一樣能夠感知到特殊能量、能夠撫慰靈魂的角色,我們都只是最平凡的普通人。同樣要面對生活的柴米油鹽,同樣要面對人際關係的拉扯,同樣有著煩惱,也同樣要一筆一筆去算下個月的花費。
這種「不神化、不說教」的真實,讓我覺得「被懂得」。
再後來,我讀了短篇集《手套與憐憫》,特別是裡面的那一篇〈Sin Sin and the Mouse〉(這篇故事也在近年被改編成由曾敬驊和岸井雪乃主演的電影《鼠一般的你》)。

芭娜娜的小說有一種魔力,她筆下的角色在世俗定義的邊緣,角色與角色的關係跳脫了傳統規範,講求真實的互動與連結。
這讓我覺得,有時候我們都覺得自己「有點怪」,我們會在他人面前佯裝某種「正常」,但如果我持續隔著那堵透明的城牆與世界互動,會不會其實有其他人也跟我一樣?渴望著真實的連結,但沒人願意真正從牆的另一邊走出來,去感受生命、去虛度一點時光、去感受空白,很多時候,不是世界遺棄了我們,而是我們害怕「無意義」、害怕受傷不被理解、或要求他人一定要理解而主動關閉了自己。
It Works For Me Every Time
很多人在看熱血、勵志的電影或小說時,總期待看到一個完美的結局——主角經歷了晴天霹靂的打擊後,發憤圖強,最後成功站在高山之巔笑看風雲。
但你會發現吉本芭娜娜的作品情節其實都很接近,甚至可以說有點老套(?)
主角往往面臨了失去,可能是親人驟逝、可能是關係結束。可是芭娜娜不寫「如何戰勝痛苦」,她只寫「痛苦之後第二個早晨,你會如何醒來?你會喝一杯咖啡、生命會繼續下去」。
她把所有的筆墨,聚焦在那些看似毫無意義的過程:去廚房洗一隻茶杯;在悲傷得哭不出聲的夜裡,安靜地看著窗外的雨水打在葉片上。
在她的文字裡,生活在巨大衝擊後的「日常流動」,才是活著的目的本身。她不是帶你繞過痛苦,而是牽著你的手,踏在暴風雨過後的泥路上,讓你發現:當你學會放鬆去承受變化時,衝擊這件事情,其實並不可怕。
這讓我想起叔本華說過的一句話:「決定人生是否幸福的真正價值,在於承受痛苦的忍受力。」
我每天在星盤上、在與大家對談的過程裡,看盡了命運各種無常。佛教裡說人生有八苦,其中最避無可避的是「愛別離」與「怨憎會」——你深愛的人終究會離去,你與厭惡的事物終會相逢。這不是詛咒,這是人生的常態。
人們常常以「去預防任何痛苦的發生」為出發點來行動。我們拼命賺錢、拼命買保險、甚至拼命消費,以物質堆砌我們所認為的「幸福的生活」,我們以為這樣是萬無一失的。但真正決定幸福質量的,從來不是那座城堡有多華麗堅固,而是當城堡塌了,你整個人赤條條地在廢墟裡時,還有沒有在殘骸中欣賞一朵小花的能力,永遠懷抱希望。
儘管我是身心靈工作者,但作為凡人還是有許多的煩惱,像是工作也會有瓶頸、偶爾也會遇上不順心的事,間歇性地覺得人生就是吃喝拉撒再與死去,好像沒什麼意義,這時候吉本芭娜娜是我的心靈急救包。對我而言是 It works every time。
讀她的書,就像是在喧囂的市中心被吸入寂靜空間,身邊環繞著花草與質樸的食物香氣。她會強迫你那顆在世俗賽道上狂奔的心停下來,回到此時此刻,回到這具還在呼吸的肉體裡。
她喚醒我心中早已明確的信念,幸福不是那些世俗成就、也不是想著一勞永逸、萬無一失。真正的幸福,是在每次呼吸時都真正投入去感受周圍的一切。
是在傍晚下班時,迎面吹來那一陣帶著涼意、帶有市井氣息的微風;是醒來時用雙手捧著馬克杯,喝下一口熱水時,感受那股溫度從食道緩緩滑進胃裡的踏實;也是在市場裡,買下一捆青翠翠的小黃瓜時,那種極其稀鬆平常、充滿煙火氣的瞬間。
一旦你願意關掉防備,卸下工具理性的硬殼,用最放鬆、最柔軟的姿態去體悟生活中這些小到不行的細節,你會發現,活著這件事、生命這件事,本身就充滿了厚實而溫暖的質地。
你不用去遠方尋找幸福。幸福,就在你此時此刻,正隨著你的呼吸,安靜地起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