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家庭裡,如果有人生了重病,那件事有時候會像一個黑洞。
我曾經以為,所謂的黑洞,只是會改變生活。改變作息、收入、情緒,讓原本平穩的日常開始失去秩序。所以我一直很努力地想成為一個「正常」的人。我努力工作、學習新的技術維持自己在公司價值。維持原本的節奏,盡量不讓別人擔心。
我以為只要自己夠堅強,夠努力,就能不被那股黑暗吞沒。 可是後來我才慢慢明白,有些事情不是靠努力就能完全抵抗的。 那個黑洞並不只是病痛本身,而是一種會慢慢滲進人心裡的重量。 它會悄悄改變一個家庭裡每個人的目光、沉默和語氣。它不一定會讓人彼此不愛了,只是那份愛,開始混雜著害怕、疲憊與無能為力。
有時候,我會忽然覺得自己不太認識家人了。 因為他們擔心的,常常是「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工作了怎麼辦」、「這個家之後怎麼辦」。而我真正想被理解的,其實是那些沒有說出口的痛苦,是那種身體與意志一起被拖進深處的感覺。
我並不責怪他們。 因為我知道,人面對恐懼的時候,本來就很難只專注在別人的痛苦上。每個人都會先想辦法保護自己。 只是有時候,我仍然會感到孤單。 因為真正的孤單,不一定是身邊沒有人,而是自己的感受無法被觸碰。 於是,我心裡的黑洞,和他們心裡的黑洞,就這樣彼此靠近、碰撞,最後變成一個更深、更安靜的黑夜。
我曾經以為,只要意志夠堅強,就能一直撐下去。 可是後來才知道,人其實比自己想像得脆弱很多。 有時候,只是一場小小的感冒,就足以讓我的生活失去平衡。對別人來說,那可能只是幾天的不舒服;但對我而言,卻像是整個人忽然失去了支撐自己的力氣。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 像是原本好不容易堆起來的牆,被輕輕一碰,就開始鬆動。就像一天莫名其妙的跌倒很多次。
而那些夜晚,也總特別容易讓人想起很多事情。 我會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曾經做錯了什麼,所以今天才會變成這樣。那些很久以前的小錯誤、小遺憾、小小的後悔,都會在某些時刻被放大得無比巨大。 也許這和我們從小長大的文化有關。 我們太習慣把苦難理解成某種因果,把痛苦理解成一種懲罰。所以人在脆弱的時候,就會忍不住開始回頭檢查自己的人生,彷彿只要找到某個犯錯的瞬間,就能替現在的痛苦找到理由。 但很可惜,那對我不是救贖是折磨。一遍遍毫無來由的折磨。
可是到最後,我真正害怕的,其實不是疾病本身。 而是有一天,我會不會再也感受不到「自己」。 現在支撐我活下去的理由,大多時候都和家人有關。 我希望父母不要太難過,希望他們不用承受失去孩子的痛苦;我也希望自己還能工作,還能替這個家維持一點穩定。 可是有時候,我也會忽然覺得,在漫長的病痛裡,我好像慢慢把自己遺失了。
Jean-Paul Sartre曾經說,人是因為選擇自己而存在。 但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並不想成為現在這樣的自己,那我還能怎麼選擇呢? 所以哲學才會變得殘酷。因為它不是告訴你答案,而是告訴你:即使如此,你還是得選擇。只是我現在還想不出來,我到底還能選擇成為什麼樣的人。
後來,我慢慢發現,也許人生並不是在某一天突然找到答案之後,才有勇氣繼續活下去。 很多時候,人其實是在沒有答案的情況下,一天一天慢慢走下去的。走一步算一步的人生。
像是在某個悶熱的夏日午後,有人開了很遠的車,只為了把一杯她喜歡的飲料放到你手裡。那時候陽光很亮,而你忽然覺得,原來被惦記著,是一件那麼安靜卻溫柔的事。
像是在醫院待了很久之後,某一天走出大門,陽光落在臉上的那個瞬間。你抬起頭,看見天空很藍,風輕輕吹過來,才忽然想起,原來人活著,有時候光是能曬到太陽,就已經很幸福了。
像是在某個夜晚,和幾個熟悉的朋友擠在小小的餐酒館裡。玻璃杯碰撞的聲音、微醺時斷斷續續的笑聲、那些沒什麼意義卻讓人很放鬆的聊天。朋友突然正經八百的謝謝你的提拔。那一刻,你會覺得不是所有的關係只有利害。
像是某個你曾經深深愛過的人,在某一年離開之前,輕輕對你說:「我要你一輩子都記得我。」而很多年後,你真的還記得。記得那個人的眼神、聲音、說話時微微停頓的樣子。記得曾經有人那樣真實地愛過你。
那些東西都很小。 小到好像不足以對抗命運,不足以對抗疾病,也不足以填滿內心的黑洞。 可是有時候,真正讓人沒有完全墜落下去的,恰恰就是那些微小到幾乎快被遺忘的光。 而我也想把這些話,留給那些和我一樣,正在疾病裡努力活著的人。 也許你現在也和我一樣,常常覺得疲憊。 也許你也曾經在半夜忽然醒來,懷疑人生到底還剩下什麼。 也許你也發現,身邊的人雖然愛你,卻不一定真的理解你。 甚至有時候,你會開始討厭現在這樣的自己。 可是我想,也許我們不用急著逼自己變得勇敢。 因為光是活著、忍耐著、在那些沒有人知道的夜晚裡撐過來,其實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有些傷口,不會立刻痊癒。 有些黑洞,也不會真正消失。 但人在很深的黑夜裡,仍然有可能因為一點點微弱的光,而繼續往前走。 所以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很累了, 至少希望你不要急著否定自己。 你不是因為不夠努力,才會痛苦。 你也不是因為軟弱,才會害怕。 你只是已經背負了太久、太重的人生。 而即使如此,你現在仍然還在這裡。 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值得被溫柔地看待了。
物理學家Stephen Hawking曾經提出過一件很奇怪的事。他說,即使是連光都無法逃離的黑洞,在它的邊界,仍然會有極微弱的輻射逸散出來。
後來人們把它稱為「霍金輻射」。
我不是物理學家,也不真正理解那些艱深的公式。可是我聽到的時候,心裡忽然有一種很深的觸動。因為我一直覺得,重病就像一個黑洞。它會吞噬人的生活、情緒、關係,甚至慢慢吞噬一個人對未來的想像。可是如果連黑洞的邊界,都還存在著微弱的光。而且在我們的物理世界也是真實存在的。
那麼是不是代表,人即使活在最深的黑暗裡,也仍然可能殘留著一些什麼?
一些很小、很安靜,
卻始終沒有真正熄滅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