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須追求什麼高尚的品德,無須拿諸多的道德標準約束自己,只需要仔仔細細看清楚,究竟什麼才是真正對自己有利的,所謂的德性,自然就會展露出來。
很多時候,我們總覺得某人被自尊心折磨,如果不要太過在意自尊,如果坦誠地道歉、示弱、求助,他的人生就不須要走入苦難。
只要坦率,就能解脫,好像是個無比簡單的道理,然而放下自尊為什麼還是這麼困難,中間究竟忽略了什麼?嬰兒最初不會說謊,是什麼把我們教育成這副樣子的?因為我們在成長過程裡學習到,要隱瞞、要造假,否則就會被處罰、就要遭受痛苦。於是我們學會把自己偽裝得面目全非,連真實的想法都死死壓在最角落的黑暗裡。
自尊心不是個傲慢的貴族,它只是個膽小的懦夫,害怕被人小瞧、被欺負和掠奪,只好把自己裝扮成無比巨大的模樣。但正因為它本身弱小無助,所以能夠拿來撐起自己的,也只有薄薄一層皮囊。即便如此,這也是我們唯一拿得出手的武器,用來應對這個危機四伏的世界。
誠實很簡單,甚至不需要絞盡腦汁編織謊言,然而我們身體的底層系統卻在發出強烈警報:「誠實會傷害你,別傻傻說真話!」如果誠實不被獎賞,它就不會被視為有效的機制,反之如果謊言收到了獎勵,它就會被一次次啟動。
自尊之所以造出謊言,是為了維持過於弱小的自我,在還未能成熟、足夠強大時,需要撐起一個足夠堅實的保護殼,確保自我不會崩塌、不會被他人侵蝕。自尊心這份機能之所以持續運作,自然就代表它是有效的。
需要改寫的不是自尊本身,而是過度的自尊心,是去察覺當自尊過度運作,反而導致自己受害,察覺舊有模式在如今的環境已經不適用了。
當工具和環境達到一定程度的不匹配,即便再不情願,覺得麻煩、痛苦,我們也只能鼓起勇氣拋掉手上的舊工具,拿起不趁手的新道具,笨拙地開始適應與以往不同的生存模式。
然而,自尊其實也無須完全拋棄,它是你已經獲得的一種工具,自然有適合它的場合。當我們的能力隨著閱歷增加,總會有在每種情境最適合應對的能力。如果有某個場合,你發現手上哪種能力,都無法度過眼前的難關,這份教訓就會讓我們知道,是時候去長出新的能力來了。
學會說話是入門,學會說謊是中階。最後,學著在如此複雜的世界裡,說出適合的真話、適當地展現出真實的自己,就是走出一段人生後,需要面對的高階課程了。
不論實話或者謊話,真實或者偽裝,都沒有對錯,只有適不適合的問題而已。如果發現真話不夠用,那就學會說假話來應對。如果發現假話也還是解決問題,那就只能學習說更高明的真話,來面對這個過於複雜的世界。
自尊心本身不是問題,問題在於,是不是在錯誤的時候,用錯誤的方式使用了它。在並不需要那麼多自尊的地方,為了保護某些以為很重要的東西──氣勢、地位、立場,事後卻發現根本得不償失。就在此刻,忽然間,一個原本通行無阻的方法,它忽然變得不好用、不管用了。
這時候,有沒有勇氣拋下原本的方法,能不能理解到,即便放下自尊,也不會因此失去自我、失去界線、失去立足的根本,就成了轉變的關鍵。
最初樹立起自尊,是為了畫出那條保護自己的界限,並且它也真的成功完成了任務。然而我們都會改變、會長大,長到有一天,不需要再繼續使用未成熟時建立起來的拙劣外殼。
反而是我們的內裡太過堅硬,死死地扒著這層殼,卻不願意繼續長大和改變,等到這時候,自尊反過來成為了限制我們的東西,原本的保護,成為了一種傷害。
如果能意識到這點,放下自尊,僅僅就是一念之間的事情。完全無關乎道德、人格、善惡,純粹就只是,你發現那樣其實更有利於自己。
所謂的德行,原本也就是能夠帶來更多好處的特質,所謂的道德,就是能為眾人帶來利益的原則。無須追求什麼高尚的品德,無須拿諸多的道德標準約束自己,只需要仔仔細細看清楚,究竟什麼才是真正對自己有利的,所謂的德性,自然就會展露出來。
因為去做那樣的事情,對我們自己本身就有好處,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