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學校禮堂外的牆上還貼著「忠孝仁愛」「禮義廉恥」的標語。操場司令台的油漆斑駁,風一吹,總會有粉筆灰和鳳凰木的味道一起飄過來。
林宇澤第一次見到許淑靜,是在國二的班際活動。 那時候學校舉辦反共海報比賽,各班被打散重新分組。林宇澤負責寫文案,許淑靜負責畫圖。 許淑靜畫了一張想像中的文化大革命:餓殍遍野、面黃肌瘦的人群,像十八層地獄裡的餓鬼。林宇澤則寫了一篇標準得近乎可笑的八股文——「反攻大陸,解救水深火熱同胞」。 兩人做完時都笑到不行。 「這種東西怎麼可能得獎?」林宇澤說。 結果後來,他們還真的得獎了。 學校發了一筆獎金。於是幾個同學乾脆決定辦烤肉活動,一群國中生騎著腳踏車往郊外跑。那年代不是每個人家裡都有能載人的腳踏車,所以大家用抽籤決定誰載誰。 林宇澤抽到許淑靜時,故意賤兮兮地說: 「如果我真的把妳載到目的地,我腿大概會廢掉。」 許淑靜當場氣得瞪他,一路差點不想跟他講話。 可也是從那一天開始,他們慢慢熟了起來。 那時候班上有個男生叫林偉丰,很喜歡許淑靜。少年人的喜歡其實沒有理由,大概只是某個午後看見對方笑了一下,心就陷下去。 林偉丰偷偷跟林宇澤說:「我想追她。」 林宇澤只是覺得好玩,故意回他:「那我偏要讓你追不到。」 結果七天後,林偉丰真的失敗了。 而最荒唐的是,林宇澤其實什麼都沒做。 可人總是這樣。事情不如意時,總想替自己找一個失敗的理由。林偉丰開始懷疑,林宇澤一定偷偷說了什麼。 為了這件事,林宇澤還私下寫信問許淑靜:「妳到底怎麼看他?」 許淑靜回信說: 「他家世很好,人也不錯,可是不是我的型。」 最後還補了一句: 「如果真的會喜歡一個人,第一眼大概就會喜歡了。不要再問我這種問題,這也不是你該問的事。」 林宇澤後來常想,那大概是他人生第一次學會什麼叫界線。 十五歲的男生還把感情當成起鬨、勝負與炫耀;同年紀的女生,卻已經知道什麼叫尊重。國三開始準備聯考後,他們一群人假日常泡在圖書館。念書念累了,就去附近的小店吃飯聊天。 那是個很奇怪的年代。 所有人都覺得聯考苦不堪言,可很多年後回頭看,卻又發現那是人生最單純的時光。 不一定快樂。 因為聯考底下,其實沒有人真正快樂。 可是那個年紀的煩惱很純粹。考不好會難過,喜歡一個人會失眠,朋友不理自己會低落。世界雖然狹小,卻還算誠實。 林宇澤和許淑靜之間,也是一種很純粹的喜歡。 不到情愛。 更像是兩個少年人,剛好在彼此的人生裡找到一個願意傾聽的人。 林宇澤的夢想是當工程師。小時候受的時代氛圍影響,他一直覺得,把人送上月球的工程師是世界上最有趣的職業。 許淑靜則想當會計師。 她出生在單親家庭,母親辛苦工作養大她和哥哥,所以她很早就知道,錢不是數字,而是安全感。 「會計師很好啊。」她說。 「可以把錢算清楚,也能賺錢。」 她從小就很會算錢。福利社怎麼買最划算、同學聚餐怎麼分帳,她總是最快算出來。 後來聯考放榜。 兩人都沒有考上第一志願。 許淑靜去了商業職校念會計科;林宇澤則考上第二志願高中。因為學校不同城市,兩人也漸漸沒了聯絡。
直到幾年後,命運又讓他們重新遇見。 沒有電影情節。 只是某天早晨,林宇澤騎車上學時,剛好看見許淑靜站在公車站牌下等車。 他停下來打招呼。 許淑靜笑著回他。 然後兩人又各自去上學。 可後來,不知道是誰開始刻意,他們越來越常在那個時間相遇。也許是林宇澤故意繞路,也許是許淑靜願意多等幾分鐘。 總之,他們又重新熟了起來。 那時候,蔣經國剛去世不久。整個社會瀰漫著一種壓抑與混亂。大人們開始談政治與未來,學生其實聽不懂,只覺得空氣裡有股不安, 還有大人提議要把學校改名為經國中學的荒謬。而他們就在那樣的時代裡,慢慢靠近。 從一起吃晚飯,到牽手、擁抱、接吻。 像所有年輕戀人一樣,以為只要現在相愛,未來就一定也會如此。 直到後來,林宇澤考上北部的大學。 許淑靜則高職畢業後,直接進入社會工作。 出發去北部前,許淑靜問過他一句話: 「如果你去北部念書之後,我們還會在一起嗎?」 那時候的林宇澤毫不猶豫地回答: 「當然會啊。」 可惜人生終究不是青春電影般浪漫而是現實。
到了大學後,林宇澤第一次真正遇到念書的對手。他開始拼命念書,把所有力氣投入課業與研究所考試。 而許淑靜因為台商開始西進中國,跟著公司開始跑中國業務。 她談的是工廠、客戶、港口與市場;林宇澤談的是考試、研究所與工程。 兩人的世界開始慢慢分岔。 放假時,他們還是會見面、吃飯、看電影。可是那種感覺,已經和以前不同了。 有些感情真正消失之前,並不是不愛了。 而是你忽然發現,彼此已經很難再走進對方現在的人生。 分手前某天,許淑靜忽然問他: 「如果我懷孕了?我們又已經無話可說,我們會為了孩子結婚嗎?」 林宇澤沉默很久。 然後說: 「大概不會吧。因為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那種勇氣。」 沒多久,在一次電話中許淑靜說:「宇澤,我們分手吧。」
時間像狂奔而去的河水,人是在河道內不停滾動的石頭,沒有機會停留,也渾身是傷。很多年後,有一天,林宇澤的同事傳了一張照片給他。是他騎腳踏新認識的車友,叫許哲予。外貌跟神情跟林宇澤非常相似,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開始同事還開玩笑說:「大哥,你早就已經康復可以騎車了?故意騙我的?」後來透過旁人側面得知,許哲予名字是媽媽取的卻是舅舅養大的,他媽媽叫許淑靜,21歲生他之後就因為生產過程大量出血過世了。那正是許淑靜說:「宇澤,我們分手吧。」的年紀。
林宇澤在5年前因為意外下半身無法行走,正是自顧不暇,又知道這件事。他很猶豫,一方面想見自己的孩子,另一方面又不想拖累自己的孩子,何況他根本沒盡過一丁點做父親的責任。 21歲的許淑靜不想用孩子留住一心在學業與未來發展的林宇澤。50歲的林宇澤又怎麼可以為了自己的慾望,拖累她的孩子。人生不就是這樣,看似無情卻是有情。就讓這一切為了孩子的自由而變成秘密的盒子鎖上吧,林宇澤心理這樣想。
只是後來,林宇澤常常做同一個夢。夢裡是在一間賣場。許淑靜站在他前面排隊結帳。她穿著很普通的襯衫,頭髮微微綁起來,和很多年前幾乎沒什麼不同。
然後她忽然回頭,看見了他。兩人都愣了一下。林宇澤張了張嘴。他其實有很多話想說。他想告訴她,自己後來沒有變成多厲害的人;想告訴她,原來人生並不像年輕時想像的那樣,只要努力就能得到一切。他也想告訴她:那個孩子,長得很像他。可是夢裡的他,最後還是什麼都說不出口。而許淑靜只是安靜地看著他。那眼神裡沒有責怪,也沒有遺憾。只是很溫柔。溫柔得像十五歲那年,圖書館窗外吹進來的夏天晚風。
然後,人群開始往前移動。許淑靜推著購物車,慢慢消失在賣場白色的燈光裡。林宇澤忽然很想追上去。可是夢裡的他,仍然站不起來。每一次夢醒之後,他總會一個人在黑暗裡坐很久。直到那時候他才終於明白。原來人生裡有些愛,並不是消失了。而是有人替你把它留了下來。只是那個人,自己留在了青春裡。而你,則帶著她沒說完的人生,慢慢變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