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不能對媽媽說「我今天不想去上學」,如果我說了,媽媽會回應:「你今天有不舒服嗎?沒有?那為什麼不想上學?上學是學生的義務,沒有理由,不能不去。現在,起床」。然後任憑我怎麼抗議,她都不會妥協,直到我乖乖照辦,起床,上學。
久而久之,我也開始這樣說服我自己。如果有一天早上我莫名的「不想」上學,我會忽視那個「不想」的感受,而去分析:我今天有沒有不上學的理由?身體沒有不舒服,那為什麼?哦因為今天要物理小考,我沒唸完所以想逃避,但逃避是不好的行為,所以我還是要去上學。
在我家的教育裡,「我就是不想」是一種任性、不負責任。我的感受長期被理智壓抑,不被允許存在。慢慢的,我逐漸感覺不到我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事情「應不應該」進行,成了我的唯一判準規則。我在這樣的狀態裡,生活了很久、很久,我以為這就是正常的、健康的生活方式。
長大以後,我變成了一個用「理解」來判斷事情該不該做的人。比如說,如果遇到衝突,我心裡的第一個聲音會是:「你不應該生氣,生氣很沒有教養」。然後當下不管我有多生氣,都會把憤怒咽下去,忽略那個情緒,冷靜的和對方溝通。
再後來,當我學會了換位思考,這個狀況變本加厲。如果家人或伴侶表現出我不喜歡的樣子,我會告訴自己:「他已經很努力了,如果我不高興,就表示我不是真的有在體察他人的需求,我不應該生氣」。然後我會把自己的委屈吞回去,很理智的表示配合。
這個看似高效、體貼而懂事的系統,看起來非常完美。可是時間長了,在我身上慢慢開始有一些副作用發生。
當時我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只是感覺,當我懂得越來越多、越來越為他人著想、確保自己在做「正確」的事——我好像越來越憂鬱。生活的底色是灰色的,某個生活的小小快樂可能會讓它亮一下,但也就只有當下那一下。大多數的時候,我毫無生氣,只是很累、很累的撐著我自己的日常生活運作。
接著,我發現我的身體越來越差,莫名其妙的病痛越來越多。我有長期偏頭痛的問題,最嚴重的時候,一個月裡面有超過半個月,都是頂著頭痛在生活。我只要感冒,就會反覆發燒一個禮拜,全身無力、只要吃東西就吐。
憂鬱的心情和破爛的身體,持續陪伴了我幾年的時光。在一個平凡的週六,我的伴侶嚷著要出門走走,但我整個人懶懶的、只想休息。我知道我「應該」要同意,曬太陽對健康有益而且伴侶會開心,但我實際上只想要好好的放鬆,過一個什麼也不做的週末。我突然感覺到身體一股巨大的張力,它說——我不想再演了。
我平靜的說:「不要,我不想出門。」
那天後來什麼都沒有發生。伴侶有點失望,但他沒有生氣。我說出來以後,躺在沙發上發呆,覺得心裡有一種很陌生的東西:我不確定那是什麼,但很像是一朵雲,輕輕的、飄飄的,很柔軟。
慢慢地我發現,「做自己」,並不會導致天崩地裂。我開始練習把「我想不想」的權重提升,試著說出「我不想,沒有什麼理由,就只是不想」,也開始試著去表達「我知道你沒有惡意,但是我確實被戳到了,我不開心」。
然後,神奇的事也慢慢發生了。我心裡的灰色底色,慢慢的、一點點的散去。那些生活中的小快樂,照亮的時間越來越長;而我的身體,逐漸一天天的好轉。頭痛次數慢慢的降低,也幾乎不再感冒了。
後來我才慢慢理解到發生了什麼事。那些沒有被處理的感受,它們並未自己消失。我「理解」我必須要做某些事情,但是當我忽略感受而勉強去做——那些情緒,會被壓進身體的深處,像是毒素一樣逐漸累積,先是侵蝕我的心,然後一點一點地,變成身體真實的病痛。
家族治療先驅薩提爾女士把這種狀況稱為「超理智」——在壓力情境下,僅關注事實、邏輯與觀點,對內封閉自己的感受,對外也拒絕輸出情緒。當我後來在書上讀到這個詞彙,我才恍然大悟:原來那是我過去的樣子。這種不流動,當時竟被我自己解讀為「很懂事、很有自制力」。
試著表達感受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為長期被壓抑,一開始的時候,我連「你現在感受如何?」這樣簡單的問題,都無法回答。我只能在某些張力情境下,感受到很強烈的情緒——例如突如其來的憤怒、挫折、委屈和痛苦,很多時候,我對自己的情緒是一片茫然,我感覺不到它的存在。我說不出我的情緒是什麼,也不知道那到底是真實存在的,還是其實是我在無理取鬧。
我從網路上可以找到的情緒詞彙表開始練習。第一次看的時候,我很煩躁——裡面都是一堆抽象的形容詞:我怎麼知道「生氣」和「惱火」有什麼不同?我現在是要把它背起來嗎?背這幹嘛?
練習了一陣子後,我才明白,不是要像背國文課本一樣的記誦它,是要藉由語言,來重新建立一個印象:生氣有很多種。有悶悶的生氣、大暴怒的生氣、看起來冷淡但說話酸言酸語的生氣——那些都是生氣,只是形狀不一樣。情緒字彙表,只是用很多精確的詞彙,來敘述我現在是哪一種生氣。如果它太精細了,那麼我一開始只需要知道「我在生氣」就好,慢慢再去觀察自己是哪一種生氣,甚至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命名,不需要一定要照著字彙表上的方式來表達。
我也開始學著觀察身體。我發現:不同的情緒,會在身體上產生不同的感受。傷心的時候,會有一種胸口發緊的感覺(原來「心痛」是真的會痛!);憤怒的時候,肩膀的壓力暴增,整個肩膀鎖緊、往上聳起來。焦慮的時候,我的胃這邊感覺像是被塞了一件洗衣機攪過的濕衣服,扭在一起,皺皺的。有的時候,身體的感受,比情緒的感覺來得還要快。有一段時間,我甚至是用身體狀態的觀察,來反推自己的情緒。
同時,我開始寫情緒日記。每天記一件事,還有它帶給我的感受。一開始寫得很簡單,大部分都在敘述事實:「今天同事把工作推過來,問他也說不清楚,還要我自己去研究,我很生氣」。這個時候,我在練習的是把事件和情緒連結起來的能力。幾個月後,我開始有能力更精確地說明情緒的樣子:「今天同事又把工作推過來,我很生氣,當下肩膀立刻繃起來,說話的聲音也變得有點扁。我想罵人,但後來我沒罵」。
現在的我,對於自身情緒的感受依然不算敏銳。但我至少知道:在客觀事件和自己的感受之間,可以找到一個平衡。我不需要忽視、或犧牲自己,去配合他人的要求,或是更虛無飄渺的「你應該這麼做」。我慢慢的練習「任性」,慢慢發現:其實任性的我,依然值得被愛。
如果你和我一樣,曾經把「有感受」當成任性、不講理、自我、有攻擊性——我想告訴你,現在開始能夠表達情緒的我,比以前更喜歡我自己,我沒有變得更完美,但我比以前更加真實。我從一個沒有情緒的機器人,變成了會哭、會笑、會生氣、會偷懶的樣子,那不是退化,是我更加尊重自己的需求,和作為一個普通人類的權利。
我是Melora。這裡記錄的是一個走過漫長黑暗的人,如何一步一步重新認識自己、重構關係的真實過程:不是成功學,不是療癒語錄,而是帶著工具和邏輯的實戰紀錄。
如果你在這篇文章裡認出了自己——那個說不出口的、卡住的、想靠近卻又想逃跑的你——這裡還有更多。追蹤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