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以為,變堅強就能變好,那些困境與挫折都能成為成長的一份,但當堅強到了極致的時候,人生不能變好,反而適時地示弱、軟化自己,一切可以有所轉變。
國小的時候,因為反抗導師不合理的要求,就被老師帶頭霸凌,課堂中站著被斥訓、東西被藏、不能下課等,那是童年的噩夢,但也是那個經驗告訴我:要堅強。
於是我化為一個觸覺敏感的孩子,不與他人接觸;凡事存疑,親近一個人前,先懷疑對方的意圖;學了很多東西,因為他人不可靠,靠自己最實在;敢為自己講話,爭取權利,因為沒人會保護我。這些使我看起來堅強,但那份堅強底下,其實藏了深深的恐懼——對人的不信任。
近期的寫作課,談情緒書寫,那堂課裡我才知道我最常有的情緒是憤怒與焦慮。這兩種情緒底下其實都以害怕為基底,尤其是憤怒,再回想及探索,我的憤怒大多來自對世界的失望:什麼人該做什麼事,什麼東西該在什麼位置,萬物應有序,天下自有理,一旦不符想像,憤怒便跳出來用力指責:「為何沒做好?」對世界如此,對自己也是。
尤其對自己憤怒的指責,使我的壓力更大,他人說那是我的自律,甚至有長輩跟他的孩子說:「你要跟姐姐一樣管好自己」。我只覺得毛骨悚然。然而,我的恩師看出了這樣的我,她發現我與他人肢體接觸的不自然,於是給我這樣的一段話:「在我們大人的眼中,你永遠都是小孩,所以記得要懂得如何撒嬌求助,那是你身為小孩的權利。」我才明白,我不需要質疑自己不夠強,更不需要一直都很堅強,原來一直有人在為我撐傘,而是我堅持要在雨中奔跑,因此滑倒、淋濕、感冒。
不夠堅強又如何?適時放軟態度,放下以憤怒為名的自我保護,承認自己會害怕,承認自己不夠堅強,承認事件的發生與我有關,然後記得打開五官感受世界,也許哪天會發現——一切都變好了,所有的事都在軌道上。
以上這些,是以前國文課上,老師給我們讀指定文章的心得,文章標題是「人生變好,是從變堅強開始」,文章內容已經忘記,但隱約記得看完這篇文章很不舒服,也從自己的文字裡感受到一絲叛逆:我在反駁那篇文章。
很有趣的是老師的評語:「困境的解套,往往在自己可笑的執念中。你能領悟並寫入文章裡,已屬難得!」
果然我的憤怒來自於恐懼,也來自執念。
最近生活中發生一連串的事,有點反應不過來,內心蒙上一層厚厚的恐懼,生活過得戰戰兢兢,當我想要透過文字來探索「恐懼」時,我點開一個新的記事本,接著我寫了長長的文字,卻深不見底,我發現我寫不完,寫了好久,不知道寫了幾千字,卻沒有結論。
我是國文小老師,上週國文老師拿全班的本子到我們班,我把它們發還給大家,回家後打開本子,讀到這段文字,我才知道,自己的恐懼其實和憤怒也有關連。
讀完自己的文字和老師的評語,才明白恐懼也來自執念。
回顧近期發生的事,發現其實事情發生的本身不見得是壞事,也許自己真的無辜,因事件本身被傷害。事情的發生不是自己可以預期的,但如何去看是自己可以決定的。忽然察覺,那些事情會很糟,都和自己固有的執念與思考有關。
突然覺得,那些寫不完的文字、跌倒的狼狽姿態、近期不斷重複的悲傷歌單,真的如老師評語說,有些可笑。
讀完自己的文字,突然覺得事情遠比自己想的更簡單,恐懼與執念不再是那麼可怕的存在,能解決的我都解決了,剩下不能解決的並不是我的課題,而是他人的課題,我可能會被影響,生活因此有波動,但我不需要讓它們侵蝕我的內心。
前方的路不再籠罩著恐懼的霧而不見前方,霧終究會慢慢淡去,只是需要一些時間與耐心。
























